深秋的寒潮来得毫无预兆。
下午四点,天色已经暗得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绒布。
林婉站在“静安茶室”的门口,指尖微微发凉。
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,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那里贴着那张《医疗事故赔偿协议书》的复印件。
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,粗糙的触感隔着布料,硌着她的肋骨。
这是她带出来的第六天。
也是她决定不再逃避、开始观察赵刚的第七天。
茶室里没有开灯。
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,透过磨砂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皮和普洱混合的陈旧气味,那是时间发酵后的味道,苦涩中带着回甘。
赵刚坐在靠窗的那张老榆木桌旁。
他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。
手里摩挲着那个掉漆的旧保温杯,眼神清澈,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躲闪。
看见林婉进来,他站起身,动作有些迟缓。
“来了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。
林婉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习惯性地停顿半秒,才开口:
“今天不讲课。”
赵刚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下:
“我知道。今天是结业展示前的最后一次聚会。”
“不是聚会。”
林婉走到桌前,放下包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复印件,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纸页摩擦过木纹桌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在这寂静的黑暗里,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声叹息。
赵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。
他的手指僵在半空,原本摩挲保温杯的动作停滞了。
那双总是带着试探的眼睛,此刻终于不再躲闪。
他看着上面的名字——他自己的名字,以及六年前那场事故的责任认定。
“我想请你喝最后一杯茶。”
林婉说。
她的声音温和,克制,带着职业性的关怀语气,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不是为了养生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赵刚的眼睛:
“是为了确认。”
赵刚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低下头,看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。
“婉姐……”
他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迟疑。
“有些东西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不代表结束。”
林婉打断了他。
她拿起桌上的紫砂壶,手有些抖。
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恐惧。
这种恐惧源自于一种深层的不确定性,就像六年前那个雨夜,她在手术室外等待判决时的心跳。
她害怕一旦揭开这层薄薄的纸,现有的平静就会崩塌。
但她更害怕,如果不揭开,她将永远被困在那个“完美受害者”的身份里,无法真正拥抱眼前这个人。
“水温刚好。”
她说。
她没有去烧水。
因为茶室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紧接着,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。
停电了。
深秋的深夜,寒潮突至,整个街区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
茶室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路灯光,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。
她看不见赵刚的脸,听不见他的呼吸,甚至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。
这种感官被剥夺的感觉,瞬间将她拉回了六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医院的走廊,断电的急救室,监护仪刺耳的报警声,还有那份冰冷的死亡证明。
她站在那里,浑身颤抖,几乎要尖叫出声。
“赵刚……”
她低声呼唤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没有人回答。
黑暗太浓重了,浓重到让人产生错觉,仿佛赵刚也消失了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,脚下却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。
是地毯。
但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,踉跄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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