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带着几分萧瑟,卷起公园落叶的枯响。
林婉坐在长椅的一端,手里捧着一只白瓷杯。
杯里的陈皮普洱冒着微弱的热气,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。
赵刚坐在她身旁,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他的鬓角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凌乱,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,此刻死死盯着地面。
那只旧保温杯被他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。
刚才在客厅里打翻的水渍似乎还留在记忆深处,那种潮湿的窒息感顺着空气蔓延过来。
林婉没有说话。
她习惯性地停顿半秒,看着赵刚颤抖的肩膀。
她知道,沉默是另一种催促。
“婉婉。”
赵刚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他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我之所以那么激动,不是因为你拿着协议逼我。”
他说。
“是因为我怕。”
林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热气熏蒸着她的指尖,带来一阵真实的痛感。
她轻轻吹开浮沫,抬眼看他。
“怕什么?”
她问。
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重量。
赵刚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
那是一张泛黄的门诊记录复印件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。
他把纸条放在两人中间的木板上,推了过去。
“因为那张表上,只有我的名字。”
他说。
“但当年……不只是我。”
林婉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。
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在她的记忆里,那场事故的责任认定清晰而残酷:赵刚作为家属,因情绪失控殴打医生,导致抢救延误。
所有的罪责,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这也是她多年来无法释怀的原因——她恨那个暴力的家属,也恨那个懦弱的逃避者。
但现在,这张纸条打破了她的认知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林婉的声音依旧温和,但眼底多了一丝探究。
赵刚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金属外壳。
“那天,医院为了赶进度,违规使用了未完全审批的麻醉剂。”
他说。
“我是冲进去打人,没错。但我打人的时候,听到护士在喊‘剂量不对’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婉婉,我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女儿。所以我逃了十年,不敢回头。”
“可如果……如果医院也有错呢?”
风突然大了些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
林婉感到一阵眩晕。
十年的愧疚,十年的自我放逐,竟然建立在一个并不完整的真相之上?
她看着赵刚苍老的面容,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不仅仅是悔恨,还有深深的恐惧。
他害怕的不是失去她。
他害怕的是,一旦揭开这层皮,连最后一点相爱的理由都没有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林婉问。
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重重砸在赵刚心上。
赵刚苦笑了一下,眼泪滑落下来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他说。
“如果我说出来,就等于在为自己开脱。”
“我不想让你觉得,我是在用过去的错误来博取现在的同情。”
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林婉的手背,却在半空中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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