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，高压锅喷气的嘶嘶声像是一头困兽在铁笼里低吼。
陈年酱油的香气混合着面粉发酵的微酸，钻进施守仁的鼻腔。
他站在柜台前，手里攥着那支红笔。
笔杆冰凉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记账本摊开在柜台上，封皮上的油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那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主动触碰这个物件。
昨天写下的“施守仁”三个字，墨迹已经干透，像是一道愈合的伤口。
但他心里那股不安并没有消散。
为什么是红笔？
为什么孟春梅坚持让他用红色墨水写下名字？
红色的字，在账本里通常意味着亏欠，或者……某种无法抹去的标记。
施守仁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刚才画下的那个极小的、生涩的笑脸。
线条歪歪扭扭，像是在颤抖的手指下被迫诞生的怪物。
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模仿他人的情感符号。
他试图从中读出一点温度，却只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指腹。
“老施，发什么呆呢？”
孟春梅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。
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，上面沾着几点面粉。
眼神锐利，但嘴角常带笑意。
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记账本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。
“面要凉了。”她说。
施守仁抬起头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回应。
“嗯。”
他端起碗，热气扑面而来，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就在这时，后厨的门帘被猛地掀开。
小周穿着宽松的T恤，头发乱糟糟地抓了两下，一脸烦躁地走了出来。
他是孟春梅的侄子，也是这家店的店员。
此刻，他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，显然是在游戏里输了。
“这鬼天气，又下雨。”
小周把手机往口袋一塞，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。
“客流少得可怜，连个像样的客人都没有。”
他走到柜台前，拿起抹布随意擦了擦桌面。
动作很大，带起一阵风，吹得记账本的一角轻轻颤动。
施守仁握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小周的目光扫过柜台上的记账本，在那行红色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秒。
那一秒很短，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施守仁捕捉到了那种眼神。
不是好奇，也不是探究。
而是一种刻意的漠视。
仿佛在说：我知道你在演什么戏，但我配合你，只是为了让你姑姑安心。
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，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窒息。
它强行介入了施守仁和孟春梅之间刚刚建立起的脆弱连接。
“小周！”孟春梅从厨房里探出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，“别在那儿抱怨，去把后面的灶台收拾干净。”
“知道了，姑姑。”
小周撇了撇嘴，转身走向后厨。
但在经过施守仁身边时，他故意放慢了脚步。
肩膀撞了一下施守仁的手臂。
力道不大，却足以让施守仁手中的勺子晃了一下。
汤汁溅出几滴，落在桌面上。
“小心点啊，老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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