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，雨还没停。
老施面馆的后厨里，高压锅正发出沉闷的嘶嘶声，像某种压抑的喘息。陈年酱油的香气混着潮湿的水汽，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。
孟春梅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，站在灶台前。
她手里攥着一支红笔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柜台后面，那张被油渍浸透的记账本静静躺着。封皮边缘已经卷起，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。过去三天，这本子上只有几行潦草的数字，记录着施守仁那碗清汤面的价格：三块五。
没有名字。
或者说，是“匿名”。
这是施守仁给自己设下的结界。他像一抹灰色的影子，吃完，付钱，消失。他不希望任何人记住他的脸，更不希望有人知道他在哀悼什么。
但孟春梅不这么想。
她想起昨天儿子生前最后的样子，也是这样一个阴冷的早晨，他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外套，坐在角落里吃面，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那天之后，儿子就走了。
孟春梅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本记账本抽出来，垫在了旁边的电子秤下。
这不是为了称重，而是为了压住那些即将翻涌上来的情绪。
门铃响了。
风夹着冷雨扑进来，吹灭了门口的一盏小灯。
施守仁推门而入。
他没打伞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，黑色的风衣上溅满了泥点。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，眼底的青黑像是用墨汁晕染开的。
他走到老位置，坐下。
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里的雨伞靠在桌腿旁，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板上，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
孟春梅看着他的背影，喉咙里卡着一句话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“今天还是清汤？”她问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施守仁点了点头。
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拒绝任何多余的交流。
孟春梅转身走进厨房。
她没有去煮面，而是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。
蛋黄是橙红色的，饱满而诱人。
她在锅里倒油，火开得很小。蛋液滑入锅中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边缘迅速焦黄，中心却依然嫩滑。
这不是施守仁喜欢的样子。
他以前只吃素面，连葱花都不放。他说那是给活人吃的，死人不需要味道。
但今天是他的忌日。
或者说，是他妻子去世三周年的日子。
孟春梅记得很清楚，上周二，施守仁在结账时多看了一眼日历，手指在“10月24日”那个日期上停留了半秒。
那一刻，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记账本上。
本子右下角，有一处明显的折痕，那是施守仁每次付款时，习惯性按压的地方。
三年了。
他一直把自己藏在那个折痕后面。
孟春梅将荷包蛋捞起，沥干油分，小心翼翼地放在面上。
金黄的蛋皮，洁白的蛋白，还有那团凝固又流动的蛋黄，像是一颗微缩的太阳，悬在苍白的面条之上。
她把面端出去。
热气腾腾，模糊了她的眼镜片。
施守仁抬起头，看到了那枚荷包蛋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，随即松开。
他没有动筷子，只是盯着那枚蛋，仿佛那是某种挑衅，又或者是某种邀请。
“我不吃这个。”他说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