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，老施面馆的后厨还没亮灯。
高压锅喷气的嘶嘶声，像某种沉闷的喘息，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酱油和发酵面团混合的气味，厚重、潮湿，带着南方深秋特有的黏腻感。
施守仁站在柜台后，手里攥着那本被油渍浸透的记账本。
他的指尖微微发白，指腹摩挲过封皮粗糙的边缘。
昨晚那个笑脸符号还在那里，墨迹未干，像是一枚刚刚愈合的伤口结出的痂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。
今天，他要确认一件事。
关于亡妻林婉，关于这三年来的沉默与逃避。
如果孟春梅真的记得她，那么这本账本里，一定藏着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。
“老板，早啊。”
小周打着哈欠走进来，手里拎着两袋青菜。
他瞥了一眼施守仁手里的本子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随即装作不在意地耸耸肩。
“姑姑说今儿个雨大，让你别急着忙活，歇会儿。”
施守仁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目光却紧紧锁住小周的动作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，等一个能让他开口询问的瞬间。
小周把青菜扔进水池，水流哗啦作响。
他一边择菜，一边偷偷观察施守仁的背影。
这个老头子，最近变了。
以前总是低着头，像个影子一样缩在角落里，仿佛生怕被人看见。
现在，他的背挺得直了一些，眼神也不再空洞。
小周想起姑姑昨晚的话。
她说：“施先生心里苦，咱们得给他留点缝，让他透透气。”
透气？
小周撇撇嘴。
他不懂什么心理创伤，他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下班回去打游戏。
但他还是乖乖听话，没再提那些多余的关心。
六点整，第一缕阳光透过厨房的高窗洒进来。
灰尘在光柱中飞舞，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。
孟春梅系着那条沾满面粉的围裙走了进来。
她的头发有些凌乱，但眼神明亮锐利，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意。
“来了？”
她看了一眼施守仁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记账本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？”
施守仁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记账本的封面。
动作轻柔，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好。”
他低声说道，声音沙哑，却比昨天多了几分底气。
孟春梅挑了挑眉。
她走到柜台前，拿起那本记账本。
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既然睡得好，那就看看这一页。”
她把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，推到施守仁面前。
施守仁凑近看去。
那一页上没有名字，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：
“10月14日，清汤面，加蛋，勿放葱。”
日期是三年前。
也就是林婉去世后的第一天。
施守仁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死死盯着孟春梅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
他的喉咙发紧，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。
孟春梅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怜悯。
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理解。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点了点那行字。
“你太太不吃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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