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午后,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,像是有巨物在翻腾。
霍婉提着裙摆,穿过回廊。
石砖地面泛着潮气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
她要去乔氏的正院。
不是为了求情,而是为了“请示”。
那支缠丝白玉簪,还在她的妆匣里躺着。
周管家昨日那一逃,林嬷嬷那一瞪,都没能把它拿走。
但霍婉知道,僵持不是长久之计。
乔氏要的是掌控,是抹去所有不可控的变量。
霍婉要给乔氏一个台阶,一个看似顺从、实则将簪子合法化的台阶。
正院的门开着。
里面没点香,只有一股淡淡的沉水味,压住了外面的燥热。
乔氏坐在紫檀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一对核桃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织金缎面常服,袖口绣着暗纹牡丹。
手指上戴着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,随着核桃的转动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那是权力的声音。
林嬷嬷站在一旁,低着头,嘴角却抿成一条冰冷的线。
见霍婉进来,她连个眼神都没给。
“女儿见过母亲。”
霍婉福身,行礼标准得挑不出错处。
声音轻柔,像春风拂过柳梢。
“起来吧。”
乔氏头也没抬,“听说,你还没清点完嫁妆?”
“回母亲,陪嫁清单已拟好,只差最后一项裁决。”
霍婉直起身,目光落在乔氏手中的核桃上。
“那便是这支簪子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稳,“女儿想请母亲示下,这缠丝白玉簪,究竟该归入‘私产’,还是‘祭品’?”
这话一出,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林嬷嬷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大小姐,”她尖着嗓子开口,“夫人这是在问您,为何还要留着那个死人的东西?这是规矩,也是忌讳!”
霍婉看向林嬷嬷,眼神清澈,不带一丝波澜。
“林嬷嬷此言差矣。”
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。
匣盖微开,露出一截泛着幽光的银白。
那不是普通的银白,是温润的、带着血丝般纹理的白玉。
缠丝白玉簪。
它在晨光下沉睡,此刻被霍婉指尖触碰,凉意顺着指尖蔓延。
“《女诫》有云,妇德尚柔,孝为先。”
霍婉捧着木匣,一步步走近乔氏。
“生母虽逝,但名分仍在。若将此簪定为私产,便是不敬先人;若定为祭品,便需供奉于祠堂,日日香火不断。”
她将木匣轻轻放在乔氏面前的案几上。
“女儿不敢私藏,也不敢亵渎。只想请母亲定夺,是让它在箱底蒙尘,还是在牌位前长明?”
乔氏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她抬起眼皮,目光如刀,刮过霍婉的脸。
“你倒是会做文章。”
乔氏冷笑一声,“怎么,你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霍家嫡女为了一个妾室的遗物,在此讨价还价?”
“女儿不敢。”
霍婉垂眸,声音低了几分,“女儿只是怕,若处理不当,惊扰了先夫人的在天之灵,才是对霍家最大的不敬。”
这句话,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乔氏的心口。
先夫人。
这三个字,是乔氏多年的梦魇。
当年那场病,并非意外。
是她授意下人延误救治,才换来了今日的当家主母之位。
而这支簪子,是生母留下的唯一信物。
也是罪证。
只要簪子在,霍婉心里就有一把尺,量着乔氏的伪善。
乔氏盯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。
久到窗外的雷声似乎都远去了。
久到林嬷嬷的手心都出了汗。
忽然,乔氏伸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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