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,霍府内院的空气里便压着一层湿冷的闷意。
霍婉坐在紫檀木梳妆台前,指尖轻轻搭在一只雕花匣子上。那匣子并未完全合拢,露出一截泛着幽光的银白——那是缠丝白玉簪,生母留下的唯一信物。
今日是出嫁前最后的清点时刻。
一旦将这支簪子列入陪嫁清单并送出霍府,便再无回旋余地。乔氏要抹去所有可能威胁嫡子地位或揭露过往污点的痕迹,而霍婉要保留它,哪怕这意味着要背上“私藏”的罪名。
周管家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退单,眼神闪烁。
“大小姐,”周管家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夫人让您把这支簪子退回乔府库房。说是……不合规矩。”
霍婉没有抬头,只是用棉签蘸着温水,细细擦拭着铜镜上的水渍。
“什么规矩?”她轻声问道,语气温婉,却字字如钉。
周管家喉结滚动了一下,目光死死盯着那张退单:“《女诫》有云,女子无才便是德,更无谓私藏外物。这簪子乃先夫人遗物,如今先夫人已逝,留着它,便是留着一个念想,一个隐患。”
霍婉的手指顿住了。
隐患?
她想起生母临终前的眼神,那不是恐惧,而是警告。这支簪子里藏着生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警告,也是当年那场“意外”病故的唯一证物。
“周管家,”霍婉缓缓放下棉签,抬起眼眸,目光平静如水,“你说这是隐患,可我记得,《霍氏族谱》记载,先夫人赠予我的物件,皆属‘个人私产’,不入家族公账,也不受宗族礼法约束。”
周管家脸色微变,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曾是生母房里的老人,对生母心存愧疚,此刻更是进退两难。
“大小姐,您这是在钻空子。”周管家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恳求,“夫人也是为了您好。您即将嫁入乔府,若让外人知道您还留着继室……不,原配夫人的遗物,怕是要说您不知礼数,甚至……心怀怨怼。”
霍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心怀怨怼?
她当然心怀怨怼。但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“周管家,”霍婉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,“你可知,为何我坚持要留下这支簪子?”
周管家摇头。
“因为它是‘信’。”霍婉转过身,目光落在周管家手中的退单上,“先夫人临终前,曾言此簪乃‘护身符’。若我不留,便是断了与先夫人的联系,便是‘不孝’。”
“不孝?”周管家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《女诫》曰: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,重在顺从。”霍婉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但我霍家,向来以‘孝’治家。若我连母亲的一点遗物都保不住,岂非成了无情无义之人?届时,乔府那边,会怎么看我?霍家,又会怎么看我?”
周管家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霍婉竟会用“孝”来反击。
在霍家,孝道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剑。乔氏虽然强势,但也不敢公然指责待嫁嫡女“不孝”。
“所以,”霍婉走近一步,声音轻柔却坚定,“这支簪子,我必须留下。至于是否‘违规’,自有族老们评判。周管家,你只需如实上报即可。”
周管家握着退单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无法完成这个任务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林嬷嬷走了进来,她是乔氏的陪嫁嬷嬷,眼神锐利如刀,手指上戴着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,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。
“周管家,事情办妥了吗?”林嬷嬷的声音尖刻,毫不掩饰其中的敌意。
周管家慌忙收起退单,躬身行礼:“回林嬷嬷,大小姐……还在犹豫。”
“犹豫?”林嬷嬷冷笑一声,走进屋内,目光扫过梳妆台上的那只紫檀木匣,“大小姐可是觉得,这支簪子比自己的名声更重要?”
霍婉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林嬷嬷走到匣子前,伸手想要打开,却被霍婉轻轻按住。
“林嬷嬷,”霍婉的声音依旧轻柔,“这是母亲的遗物,未经我允许,不可随意触碰。”
林嬷嬷的手僵在半空,眼中闪过一丝恼怒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大小姐说得对。”林嬷嬷收回手,整理了一下衣袖,“不过,夫人说了,今日是最后期限。若大小姐执意不交,那便只能按‘私藏违禁之物’论处。届时,不仅簪子要被没收,大小姐的名声……恐怕也要受损。”
霍婉微微一笑,笑容中带着几分讽刺。
“林嬷嬷,你可知,何为‘违禁’?”
林嬷嬷挑眉:“何意?”
“《大周律》规定,凡涉及谋逆、叛乱之物品,方为违禁。”霍婉缓缓说道,“而这支簪子,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石,上面刻着先夫人的名字,并无任何不妥之处。若将其定为违禁,岂不是在暗示,先夫人生前曾有不轨之心?”
林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她不敢接话。
因为她知道,这话若是传出去,乔氏的面子往哪里搁?
“大小姐真是好口才。”林嬷嬷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可惜,口才救不了命。夫人已经下了死命令,今日之内,必须交出簪子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霍婉打断她,目光如炬,“否则,我便去祠堂请罪,说我因无法留住母亲遗物,深感愧疚,愿以此簪祭母,以表孝心?”
林嬷嬷浑身一震。
她知道,霍婉是在威胁她。
若霍婉真的这么做,乔氏不仅要承受舆论的压力,还要面对宗族长老的质问。毕竟,一个待嫁女儿为了母亲遗物而去祠堂请罪,听起来凄惨无比,极易博取同情。
“你……”林嬷嬷指着霍婉,手指颤抖,“你真是狠毒!”
霍婉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。
“林嬷嬷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权益,也是在表达对母亲的孝心。这与‘狠毒’二字,怕是沾不上边吧?”
林嬷嬷气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狠狠瞪了霍婉一眼,转身离去。
周管家见状,如蒙大赦,连忙跟着林嬷嬷离开,临走前还不忘偷偷看了一眼那只紫檀木匣。
屋内只剩下霍婉一人。
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,打开匣子,取出那支缠丝白玉簪。
簪身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仿佛沉睡的生命。
霍婉指尖轻轻抚过簪身上的纹路,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安”字。
这是生母留给她的最后祝福,也是唯一的警告。
“娘,”霍婉低声呢喃,“女儿会保住你的。”
她将簪子重新放回匣中,但没有合上盖子。
她要让它留在那里,像一个无声的宣言,对抗着整个霍府的虚伪与冷漠。
窗外,雷声隐隐作响,暴雨将至。
霍婉看着窗外的天空,心中一片澄明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乔氏不会善罢甘休,这场关于簪子的争夺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而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
周管家离开时,脚步虚浮,手中的退单已被汗水浸透。他不敢回头,生怕看到霍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直到走出闺房,踏上回廊,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周管家,”身后传来林嬷嬷冰冷的声音,“你怎么回事?连个丫头都搞不定?”
周管家浑身一颤,连忙躬身:“林嬷嬷息怒,大小姐她……她太聪明了。”
“聪明?”林嬷嬷冷笑,“我看她是疯了!一支破簪子,值得她如此拼命?”
周管家没有回答,只是低着头,快步向前走去。
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。
他总觉得,这支簪子背后,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而他,曾经亲眼见过生母将它紧紧攥在手中,直至生命最后一刻。
“为何一支普通的玉簪,会让一向谨小慎微的周管家如此紧张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心头,挥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