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雨,比午后更冷。
御花园的长廊下,积水没过了贺婉的脚踝。
她跪在青石板上,膝盖早已失去知觉。
那件“绣梅错针旧披风”湿透后,沉重得像一块裹尸布。
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混着泥水,流进她的眼睛里。
刺痛。
但她不敢眨眼。
因为钟清柔来了。
这位刚刚荣宠正盛的贵妃,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宫装。
红得刺眼,红得嚣张。
她手里捏着一方苏绣帕子,脚步轻缓地走近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贺婉的心口上。
赵德全跟在后面,腰弯得像只虾米。
他的眼神飘忽不定,时不时瞥向贺婉身后那堆被扔在地上的衣物。
那是钟清柔特意挑选的“赏赐”。
一件洗得发白、领口磨破的旧披风。
衣料粗糙,带着陈年的霉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腥气。
“妹妹,”钟清柔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,“这雨大,你身子弱,怎么还跪在这儿?”
她走到贺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。
嘴角挂着一丝悲悯的笑。
那笑容里,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陛下刚才说了,从今日起,你是‘妖妃’。”
钟清柔蹲下身,伸出戴着护甲的手指,轻轻挑起贺婉的下巴。
指甲冰凉,划破了贺婉脸颊的皮肤。
一丝血珠渗了出来。
“既然失了体面,那就把最后的遮羞布也撕了吧。”
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火折子。
幽蓝的火苗跳动了一下。
“这件披风,是你谋逆的铁证。留着它,便是死罪。”
钟清柔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贺婉能听见。
“烧了它。当着所有人的面,烧了它。”
“只要你肯自辱,承认自己是个不知廉耻的废人,本宫或许还能在皇上面前,为你求一条活路。”
贺婉抬起头。
她的声音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“娘娘是说,只要我烧了它,就能证明我没有谋逆之心?”
钟清柔愣了一下。
随即,笑意更深。
“难道不是吗?心虚的人,才舍不得烧证据。”
她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。
“烧吧。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周围的太监宫女们,全都低着头。
没有人敢出声。
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。
只有雨声,淅淅沥沥,敲打着瓦片。
贺婉看着那块跳动的火苗。
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。
三年前,太子暴毙。
先帝驾崩。
家族倾覆。
这一切的源头,都系在这件披风的夹层之中。
她知道,钟清柔害怕。
害怕那枚印章暴露真相。
害怕有人知道,当年太子之死,并非简单的病逝。
而是谋杀。
而钟清柔,就是那个递刀的人。
或者,至少是知情者。
贺婉缓缓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那湿冷的布料。
霉味钻进鼻腔,令人作呕。
但她没有犹豫。
她接过了火折子。
钟清柔眼中的得意,几乎要溢出来。
她以为,贺婉怕了。
以为贺婉为了活命,愿意放弃尊严。
贺婉站起身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,贴在腿上,冰冷刺骨。
她将披风展开。
暗红色的字迹,在雨中愈发鲜艳。
像是一道道伤口。
“妹妹,”钟清柔催促道,“快烧。”
贺婉点了点头。
她将火折子凑近披风的下摆。
火焰腾起。
瞬间吞噬了湿漉漉的布料。
噼啪作响。
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有的惊恐,有的冷漠,有的幸灾乐祸。
钟清柔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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