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斑驳地洒在御花园的汉白玉阶上。
空气中弥漫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腻气息,混合着脂粉香,熏得人有些发晕。
许清婉低着头,双手交叠于腹前,指尖紧紧攥着袖口。
那里,是素绣牡丹宫装的衣摆。
昨日那场暴雨并未洗去衣服上的霉味,反而让那股陈腐的气息更深地渗入了丝绸纤维。
她今日穿得极慢。
春桃替她整理领口时,手抖得厉害,针脚细密地缝补了昨夜那道人为剪断的破口。
“娘娘,这针脚太密了,会不会……”春桃压低声音,眼中满是担忧。
“密则不漏。”许清婉淡淡道,“越是显旧,越要做得精致。若是粗糙,便是真的寒酸;若是精致,便是‘古朴’。”
春桃怔了怔,随即点头,不再言语。
许清婉抬起眼,望向远处那座正在搭建的戏台。
袁贵妃坐在主位左侧,一身绯色织金缎袍,在阳光下耀眼夺目。
她正侧头与身旁的德妃低语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,藏着刀锋。
今日是中秋前的最后一次内廷宴饮,也是袁贵妃回宫后第一次正式亮相。
皇帝并未出席,只派了皇后主持大局。
但这并不妨碍后宫成为角斗场。
因为皇权真空的地方,权力就会野蛮生长。
而袁贵妃,显然是想借这件衣服,彻底折断许清婉的脊梁。
“许答应到了。”
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了议论声。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像无数根针,扎在许清婉单薄的背上。
她迈开步子,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审视之上。
裙摆拖曳在地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那是丝绸摩擦石阶的声音,也是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。
走到近处,几位受宠的嫔妃故意提高了音量。
“哎呀,这不是许妹妹吗?”
说话的是柳贵人,她上下打量着许清婉那件灰扑扑的宫装,眉头微蹙,仿佛闻到了什么异味。
“这衣裳……怎么看着有些年头了?许妹妹近日可是手头不便?”
周围响起几声轻嗤。
有人掩唇偷笑,有人故作惊讶。
许清婉停下脚步,微微福身,姿态谦卑得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“柳姐姐说笑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却清晰地在寂静中回荡。
“这是宫中旧物,奴婢偶然所得,觉得款式别致,便留着穿穿。毕竟,节俭乃美德,也能让陛下体恤下情。”
这话看似自谦,实则暗藏机锋。
她在暗示,穿旧衣不是穷困,而是为了迎合陛下的喜好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反击,但力度太小,不足以扭转局面。
柳贵人冷笑一声:“体恤下情?许妹妹倒是会说话。只是这衣裳的做工……”
她伸出手指,虚虚点了点许清婉肩头的位置。
“这金线都脱了,若是传出去,旁人还以为咱们宫里连件新衣裳都供不起了呢。”
这句话,直指要害。
它不仅仅是在羞辱许清婉的衣着,更是在质疑后宫的管理,进而影射袁贵妃赏赐不当。
一旦坐实了“管理不善”,袁贵妃的地位便会动摇。
许清婉心头一跳。
她知道,这是袁贵妃授意的试探。
若她生气,便是心胸狭隘;若她辩解,便是推卸责任。
无论选哪条路,都是死局。
但她没有慌。
因为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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