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安城外，夜雨如注。
程明远趴在潮湿的泥沼中，身下是腐烂的落叶与冰冷的碎石。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，砸在鼻尖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他不敢大口呼吸，只能让肺叶在极度的收缩中维持着微弱的氧气交换。
前方五十步外，废弃的金矿入口被一道铁栅栏死死封住。栅栏后，两个黑影持刀而立，步伐机械而规律。那是卫尚书安插的死士，连呼吸的节奏都透着户部刑房那种令人窒息的严谨。
程明远的手指紧紧扣住岩壁上的青苔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袖中的手按着一枚硬物——那是一枚残缺的玉牌，正是他在矿洞深处从尸骨手中夺来的半块“清源”印信的一部分。
六天前，这枚印还躺在户部的案头，温润如玉，象征着恩师清正一生的最后体面。
三天前，它在混乱中被摔出裂痕，金粉填入缝隙，成了定罪的铁证。
此刻，它碎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王允手中作为投名状，另一半则沾满了泥土与血污，成为程明远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如果恩师真的参与了非法开采，那么所谓的“赈灾”，是否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洗钱骗局？
程明远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恩师临终前的面容。那张脸苍白而平静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。恩师曾说：“大明之弊，不在贪腐，而在‘亏空’二字。账面上永远对不上，是因为有些钱，不能见光，却必须救人。”
当时程明远不懂。如今，在这阴冷的矿坑前，他才明白那句话的重量。
他睁开眼，目光锁定在栅栏侧面的排水渠上。那里水流湍急，掩盖了大部分声响。只要潜入水下，穿过那道狭窄的石缝，就能进入矿洞内部。
但水位正在上涨。
这是暴雨带来的后果，也是卫尚书封锁此地的真正目的——不是怕人偷走证据，而是怕人淹死在这里，或者……怕那些沉在水底的秘密浮出水面。
程明远深吸一口气，将身体压低，像一条滑腻的水蛇般滑入排水沟。
冰冷的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。
黑暗笼罩了一切。
程明远在水中摸索着石壁的凸起，每一下动作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肺部即将爆炸的灼烧感。他不敢停留，因为上方隐约传来了脚步声。死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正沿着栅栏外围巡逻。
水越来越深，几乎要淹没他的口鼻。
就在程明远即将窒息的那一刻，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。
用力一推。
石板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在水流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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