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秋雨，下得有些绵长。
户部尚书卫哲书房内的炭盆烧得正旺，硫磺味混着陈年墨香，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程明远跪坐在青砖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被冻僵的竹。
他面前那张紫檀大案上，摊开着一卷泛黄的《江南漕粮亏空录》。
“程主事。”
卫尚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拇指大的羊脂玉扳指，指尖在那温润的玉石上缓缓摩挲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程明远垂着眼，不敢直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。“下官在。”
“沈清源乃朕之股肱，也是你的恩师。”卫尚书顿了顿，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，“如今人死灯灭，这账目上的窟窿，总得有人来补。你是户部主事，掌管稽核，这笔三万两银子的亏空，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，便是监管不力，便是渎职。”
程明远的心沉了沉。
他知道，这不是查账，这是定罪。
“下官……”程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低沉而克制，“下官已彻查三日。账目平齐，出入有据。若说监管不力，下官愿领罚。但这笔银子流向何处，实难考证。”
“难考证？”
卫尚书冷笑一声，忽然站起身。
绯色的官袍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他绕过书案，一步步走到程明远面前。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药味的冷冽气息逼近，让程明远本能地想要后退，但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。
“既然难考证，那便用证据说话。”
卫尚书从袖中取出一物，轻轻放在案头。
那是一枚印章。
青玉质地，雕工古朴，印面刻着“清源”二字。但在“清”字的三点水旁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，像是被利器划过，又像是岁月侵蚀后的残损。
程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枚印章，他在昨夜见过。
不，准确地说，是他以为自己在昨夜见过的“真印”。
此刻，看着卫尚书手中这枚印章，程明远脑海中闪过昨夜油灯下的那一幕——那道划痕，那冰冷的触感，还有门外那抹诡异的影子。
“这是何物？”卫尚书盯着程明远的脸，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慌乱。
程明远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“回尚书大人，此乃……先师沈清源的私印。”
“不错。”卫尚书点了点头，手指按在那枚印章上，用力压向旁边一份刚刚铺开的宣纸，“这便是证据。昨日户科给事中呈交上来的供词中，夹带了这张借据。上面盖着的，正是这枚‘清源’印。而你，作为沈清生前的得意门生，竟对此毫不知情？还是说……你在包庇？”
最后两个字，咬得极重。
程明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借据？
他从未见过这份借据。
但更让他心惊的是，卫尚书拿出的这枚印章，侧面那道划痕的位置，与昨夜他手中那枚“真印”完全一致。
难道，这两枚印章是一样的？
不可能。
恩师一生清廉，从不假手于人，更不可能有两枚相同的印章。除非……
除非昨夜那枚印章，本就是假的。
或者说，眼前这枚，才是真的？
程明远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枚印章侧面的裂痕。
那道裂痕很新。
新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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