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秀宫偏殿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，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低吼。暴雨将至未至，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，连带着那盆刚刚泛起热气的“寒魄炭”，也在这湿热的死寂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陆婉坐在榻边，左手死死按着右手的伤口。
掌心的血已经止住了，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并未消退，反而顺着经脉向心口蔓延。她看着案几中央那只沉甸甸的铜盆——景和旧炭盆。
这是太后赐下的“暖身之物”，也是宋嬷嬷布下的“送终之局”。
盆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黑灰，上面散落着十几块形状各异的炭块。刚才那一瞬的热气，不过是陆婉以血为引，强行唤醒的残存余温。此刻，热气散尽，盆内再次恢复了冰冷的死寂，甚至比之前更加阴冷刺骨。
若不能在此刻重新点燃炭火，今晚侍寝时，她便会因体寒而被皇上厌弃；若点不着，便是抗旨不遵，罪加一等。
而若点着了，却触动了某种机关……
陆婉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那些炭块上。
它们并非随意堆放，而是隐隐排列成一种诡异的图案。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，又像是早已干涸的血迹脉络。每一块炭的颜色都不同，有的漆黑如墨，有的泛着暗红，还有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那是皇贵妃生前最后时刻留下的东西。
“陆贵人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宋嬷嬷不知何时已退了半步，站在阴影里。她手里的那串佛珠不再转动，只是静静地垂在身侧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，只剩下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
她在看陆婉的手。
也在看那只铜盆。
“炭火虽复燃，却是邪祟之气。”宋嬷嬷的声音慢吞吞的，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在拉扯木头，“这‘寒魄炭’性烈，稍有不慎，便会灼伤经脉。贵人若是想活命，便需懂得‘顺’字诀。”
陆婉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，宋嬷嬷在等她犯错。
只要她再碰错一块炭，或者动作稍显急躁，等待她的就不是烫伤，而是“亵渎先妃”的死罪。
“嬷嬷所言极是。”陆婉低声应道，语气恭顺得挑不出任何毛病，“奴婢自知福薄，不敢奢求暖意，只求能平安度过今夜，不负太后恩典。”
她说的是谦卑的话，手下的动作却快得惊人。
指尖轻轻探入炭堆，避开那些泛着白霜的毒炭，只触碰那些颜色较深、质地坚硬的普通木炭。
她在试探。
试探这盆炭的底线，试探宋嬷嬷的耐心，更试探这所谓“旧例”背后的逻辑。
第一章，炭盆静置案头，无人敢动；第二章，炭盆被推至手边，陆婉以血破局；第三章，陆婉开始拨动炭块，寻找生机。
她的手指在一块刻有模糊痕迹的炭块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块炭位于阵眼的边缘，周围环绕着三块呈三角形分布的黑炭。若移动它，可能会打破平衡；若不移动，这盆炭始终无法真正燃烧起来。
陆婉想起了赵贵人在门外那句尖酸的笑：“陆妹妹好兴致，竟在这鬼地方玩火。”
赵贵人想看她出丑，想看她被这盆炭反噬。
而宋嬷嬷……宋嬷嬷在看戏。
她们都在等。
等陆婉露出破绽。
陆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掌心的剧痛。她伸出右手食指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然后，她轻轻地，将那枚刻有痕迹的炭块，向外挪动了一寸。
不是拿走，只是挪动。
就像是在棋盘上落下的一子。
咔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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