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在傍晚时分达到了顶峰。
老城区的雨巷像是一条被遗忘的血管,浑浊的水流裹挟着落叶和尘土,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涌出。苏青坐在台阶上,背靠着那面斑驳的红砖墙。雨水顺着墙皮剥落的地方渗下来,打湿了他的裤脚,冰凉刺骨。但他感觉不到冷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怀里那本蓝布面日记上。
这本日记刚刚经历了第六章的转折——它曾被他锁进抽屉,钥匙却交到了岑远手中。而此刻,它正安静地躺在他颤抖的手心里,封面那一角被雨水淋湿的痕迹,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他并没有急着翻开书页。
他知道,岑远说得对,有些秘密不需要文字来证明。但苏青不信命,或者说,他不信命运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抹去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。他需要证据,哪怕是一点点碎片,能拼凑出林婉最后时光的真实模样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。刀刃很钝,是以前批改作业时用来裁开试卷的那种旧物。他用拇指抵住刀背,小心翼翼地挑开了日记本封底内侧的一个暗扣。
那是林婉的习惯。她总喜欢在一些重要的信件或票据夹层里,藏些别的东西。
苏青的动作很慢,呼吸也很轻。每动一下,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。周围只有暴雨砸在铁皮屋檐上的轰鸣声,和他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。
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暗扣弹开。
里面没有信纸。
也没有照片。
只有一张对折起来的白色卡片,质地坚硬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。卡片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熟悉的医院抬头,以及一行打印体的日期:三年前,深秋。
苏青的手指僵住了。
三年前的深秋,正是林婉确诊的那一年。也是他们开始分居的那一年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(他在出门前特意戴上了,怕手上的汗渍弄脏了这些脆弱的纸片),轻轻展开了那张卡片。
是一张早期阿尔茨海默症的初步诊断书复印件。
字迹有些模糊,像是复印多次后的产物。但在医生手写的备注栏里,有一行潦草的小字。那字迹他很熟悉,是林婉的。只是比年轻时更加凌乱,笔画间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。
*“患者出现短期记忆缺失。建议家属避免刺激,维持日常规律。若病情恶化,请勿让其独自面对复杂情感抉择。”*
苏青盯着那行字,眼球微微凸起。
记忆缺失。
避免刺激。
不要让她面对复杂的情感抉择。
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,突然插进了他脑海中某扇紧闭已久的门。门锁转动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了林婉在最后的一年里,常常对着空气发呆。想起她会在做饭时忘记放盐,却又在下一秒突然问起昨天发生了什么。想起她会在深夜里紧紧抓住他的手,眼神空洞地问:“我们结婚多少年了?”
他一直以为,那是她在装睡,是在试探他对她的耐心,是在用沉默对他进行无声的惩罚。
所以他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他以为那些沉默是恨,那些温柔是愧疚,那些怨怼是未解的心结。
他在这座由误解搭建的迷宫里走了十年,试图找到出口,试图确认爱是否存在,或者至少,确认恨是否真实。
但现在,这张薄薄的诊断书告诉他:
迷宫不存在。
出口也不存在。
因为建造迷宫的人,早就忘记了自己在建什么。
“呵……”
苏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。笑声干涩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“原谅”。
因为她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被原谅。
原来也没有什么“不纯粹的爱”。
因为当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住的时候,根本无力去维持一段复杂的婚外情,或者精心策划一场背叛。
岑远挡在他面前,不是为了保护隐私。
是为了保护一个正在逐渐消散的灵魂,不被生者过度的解读所打扰。
苏青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他不得不扶住旁边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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