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房浣衣处的水气,比正厅的寒风更刺骨。
常婉坐在低矮的木凳上,面前是一只巨大的青石缸。
缸里泡着那件被撕下的“赐福锦缎”残片。
暗红色的丝线在冷水中洇开,像是一道未愈的伤口。
她伸出右手,指尖触碰到湿冷的布料。
那股霉味瞬间钻进鼻腔。
不是普通的陈旧气息,而是一种混合了劣质香料、汗臭与某种特定化学制剂的味道。
庞氏以为,只要将这件衣服扔进火盆,就能烧毁所有的罪证。
但她忘了,灰烬里藏着真相。
常婉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。
针尖轻轻挑开锦缎边缘最后一道封死的线脚。
这是她在正厅时,借着整理仪容的机会,悄悄留下的后手。
第一层是表面光鲜的织锦。
第二层是填充的薄絮,粗糙且发黄。
第三层,才是夹层里的真面目。
随着针尖划破纤维,一张极薄的羊皮纸滑落出来。
上面没有字。
只有密密麻麻的点状压痕。
那是庞氏为了掩盖挪用公款购买黑市布料,特意让人用模具压制出的防伪标记。
常婉将羊皮纸平铺在石板上。
“青黛。”
她唤了一声。
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青黛站在角落,脸色依旧苍白。
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草木灰碱水。
那是用来强力去污的利器,也是腐蚀皮肤的毒药。
“奴婢在。”
青黛的声音发颤。
她不敢看常婉的眼睛。
刚才在正厅,常婉展示证据的那一刻,她就明白了。
自己那点偷改账目的小聪明,在庞氏的滔天罪行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。
如果常婉翻旧账,她必死无疑。
但如果她能帮常婉洗清嫌疑,或许还能留条命。
“把这碗碱水,倒在锦缎残片上。”
常婉淡淡吩咐。
她的目光落在青黛手中的陶碗上。
碗沿有一圈细微的黑渍。
那是长期接触强碱留下的痕迹。
青黛的手指紧紧扣着碗边,指节泛白。
她知道,这不仅是清洗布料。
这是在测试她的忠诚。
也是在测试常婉的耐心。
“小姐……”
青黛犹豫了一下。
“这碱水太烈,怕伤了您的手。”
常婉冷笑一声。
“我的手,早就习惯了。”
她没有解释。
事实上,她的手心确实有一层厚厚的茧。
那是常年抄写经文、刺绣女红磨出来的。
但此刻,这双手不再是为了取悦他人。
而是为了撕裂这个家族的虚伪面具。
青黛深吸一口气。
她迈步上前。
脚步很轻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沉重。
她将陶碗倾斜。
浑浊的灰汁缓缓流出。
就在液体即将接触到锦缎的瞬间。
青黛的手腕猛地一抖。
不是意外。
是故意的。
哗啦一声。
大半碗碱水泼洒在石板上,溅起的泥点落在了常婉的裙摆上。
而剩下的那一半,虽然大部分洒出,但仍有一部分顺着锦缎的边缘,渗入了夹层。
更重要的是,青黛在倾倒时,故意让碗底的一块硬垢脱落。
那块硬垢混入水中,搅乱了液体的浓度。
原本应该清澈分离色素的碱水,变得浑浊不堪。
常婉的眼神骤然变冷。
她看懂了青黛的动作。
这不是失误。
这是警告。
或者是……求救?
不,更像是试探底线。
青黛在赌。
赌常婉会不会因为这点小错就杀了她。
或者,赌常婉是否真的需要这块布料上的证据。
常婉沉默了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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