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。
庞氏那张涂了厚粉的脸，此刻因极度的惊恐而显得有些扭曲。她死死攥着那串沉香木佛珠，指节泛白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然而，周福跪在地上的身影，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，横亘在她与真相之间。
常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袖中那声异响并未停止，反而随着她心跳的节奏，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腕骨。那不是布料的摩擦，也不是机关的松动，而是某种更沉重、更冰冷的东西——那是她藏在袖袋深处的一枚铜钱，一枚刻着“通宝”二字的旧铜钱。
这是她昨夜特意从当铺赎回的，上面沾着洗不净的血锈味。
此刻，这枚铜钱正贴着她温热的皮肤，传递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它在提醒她：在这场后宅的博弈里，仁慈是最无用的装饰，唯有铁证，才能撕开伪善的口子。
“母亲。”
常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地，却在死寂的正厅中激起千层浪。
她缓缓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抚过身上这件“赐福锦缎”。
冬日的午后，天色阴沉似雪未雪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，落在锦缎繁复的云纹上，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阴暗。
“儿媳近日身体抱恙，婆婆特意为我寻来这件老祖宗留下的旧赏，说是能驱寒辟邪。”
她语气温软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，目光却如刀锋般划过庞氏的脸。
“只是这锦缎年代久远，针脚有些松散。方才儿媳起身时，不慎扯到了一处线头，竟发现内里夹着些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庞氏猛地站起身，手中的佛珠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胡言乱语！”
她尖声喝道，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，“常婉，你身为儿媳，对长辈如此大逆不道，还敢在此信口雌黄！周福，还愣着做什么？把这疯妇的衣袖给我撕下来！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！”
管事周福浑身一颤。
他抬头看了看面色灰败的庞氏，又看了看跪坐在地、神色平静的常婉。
那张假账页上的私印，像是一块烙铁，烫在他的视网膜上。
他知道，这张纸一旦公之于众，庞氏在府中的威信将彻底崩塌。而他这个执行者，即便没有主谋，也难逃同罪之责。
但若不执行命令，当下就会成为庞氏泄愤的牺牲品。
周福的眼神闪烁不定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他的双腿在颤抖，最终，还是怯生生地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少夫人……请恕老奴得罪。”
他的声音发颤，伸手抓向常婉左臂的衣袖。
常婉没有躲闪。
她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，让那件沉重的锦缎更加贴合她的肌肤。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，带着陈年霉味的布料，此刻闻起来却像是一具裹尸布。
周福的手指触碰到锦缎的瞬间，常婉感觉到了一阵细微的阻力。
那是夹层中硬物带来的僵硬感。
就在周福用力拉扯的刹那，常婉配合地向后仰身，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清脆裂帛之声，骤然响起。
那声音不大，却尖锐得刺破了正厅内所有的嘈杂。
原本平整的锦缎左侧，被硬生生撕下了一角。
巨大的撕裂声之后，是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所有族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飘落的布料上。
常婉低着头，看着那片破碎的锦缎缓缓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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