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在傍晚时分砸下来的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，敲在老李家那扇老旧的铝合金窗框上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像某种倒计时。
老李坐在客厅那张塌陷的布艺沙发里，手里攥着手机。
屏幕的光是最后一点亮色。
电量显示：1%。
他盯着那个红色的电池图标，手指悬在锁屏键上方，迟迟按不下去。
他知道按下之后，世界就会彻底黑下来。
就像刚才那一瞬间，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一样。
黑暗。
彻底的、没有尽头的黑暗。
“滴。”
手机自动关机。
屏幕熄灭。
房间陷入死寂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，突然变大。
不再是点滴，而是倾盆。
雨水冲刷着玻璃，模糊了外面城市的霓虹灯光。
那些原本绚烂的色彩，此刻变成了一团团晕开的水彩，肮脏且扭曲。
老李没有动。
他保持着那个姿势，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。
或者，等待一个答案。
停电了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也灭了。
整栋楼仿佛被吞没在一片混沌之中。
老李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潮湿，带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。
这是亡妻生前最讨厌的味道。
她说这里有一股“死气”。
那时候他还笑她矫情。
现在，他觉得那股味道正是活着的证明。
他摸索着站起来。
膝盖有些僵硬。
摔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，提醒着他白天那场狼狈的攀爬和坠落。
但他顾不上疼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卧室的方向。
那里有一张桌子。
桌子上放着亡妻留下的东西。
那些他从未敢触碰，却又日夜思念的东西。
老李一步一步挪过去。
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碎片上。
咔嚓。
脚下踩到了一张纸片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是一张被撕碎的相亲角传单。
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被人愤怒地揉搓过，又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字：
“离异，无孩，有房……”
老李弯下腰，捡起它。
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，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。
这不是普通的传单。
这是他上周在公园捡到的。
当时他没在意，随手塞进了口袋。
直到今天，在那本日记的夹层里看到那张淡黄色的纸条后，他才猛然想起这张传单的来源。
那是王姨常待的位置。
不，不对。
老李皱起眉头。
他把传单翻过来。
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。
字迹潦草，用力极深，几乎划破了纸背。
“她不会原谅你。”
谁说的？
阿宁？
还是王姨？
老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不敢想。
他迅速把传单塞回口袋，继续向卧室走去。
卧室的门虚掩着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
老李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。
指尖划过粗糙的墙面，触到了那个冰凉的塑料板。
按下去。
没反应。
当然没反应。
停电了。
他收回手，在黑暗中伫立了片刻。
呼吸变得急促。
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淹没了他。
他想起亡妻去世的那天，也是这样的暴雨。
医院走廊里的灯闪烁不定。
医生走出来说：“节哀。”
他就站在那里，看着担架车推走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他想冲上去抓住她的手，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冷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着。
像个旁观者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天早上，有人给他打过电话。
是他自己接的吗？
不，他不记得了。
记忆在这里断片了。
就像这该死的停电一样，切断了一切联系。
老李推开卧室门。
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不是香水。
是樟脑丸混合着旧棉布的味道。
亡妻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。
她走得急，很多衣服都没来得及收起来。
老李走到衣柜前。
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衣架。
木质的，冰冷的。
他停在最里面的一件米色风衣上。
那是她去世前一天穿的。
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。
老李把手伸进风衣的口袋。
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体。
是一个信封。
牛皮纸做的，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。
老李把它掏出来。
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他看清了信封上的字。
没有称呼。
只有一串数字。
和一行小字：
“替我看看。”
老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拆开信封。
里面掉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。
展开。
是一张收据复印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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