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淅淅沥沥,敲打在“半亩园”斑驳的玻璃窗上,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抓挠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,混合着兰花特有的幽香,有些闷,压得人胸口发慌。
武清站在后院的工作台前。
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汇款单。
纸张边缘已经卷曲,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。
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,但那三个名字——“武建国”,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的视网膜上。
她抬起头。
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,落在角落里的沈伯身上。
老人背对着她,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。
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。
面前摆着那盆‘墨玉’。
那是这株老兰重生后的样子。
洁白的瓷盆,翠绿舒展的叶片,还有那一抹干涸的褐色泥斑。
它看起来生机勃勃,仿佛从未经历过破碎与死亡。
但武清知道,它的根须曾被浸泡在浑浊的水里整整两天两夜。
那是清洗伤口的代价。
也是沈伯沉默的赎罪。
“沈伯。”
武清开口。
声音有些哑。
带着试探性的急促。
“这张单子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她没有走过去。
只是站在原地。
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。
又像是在害怕靠近真相。
沈伯没有回头。
他的动作很慢。
剪刀尖端轻轻夹住一片枯黄的叶尖。
咔嚓。
一声轻响。
枯叶飘落。
落在青石板上,无声无息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沈伯的声音低沉平缓。
像是一潭死水。
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他继续修剪。
另一片叶子。
再一片。
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。
仿佛在逃避什么。
又像是在维持某种脆弱的平衡。
武清感到一阵恐慌。
那种熟悉的、想要立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冲动涌了上来。
她咬住下唇。
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“你躲什么?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你父亲……不,是你自己,是不是认识武建国?”
“为什么汇款单会在这里?”
“为什么备注是他的名字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语速越来越快。
短句堆叠在一起。
像是急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
沈伯的手顿住了。
剪刀悬在半空。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缓缓转过头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武清。
眼神里没有愤怒。
也没有惊讶。
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和一种近乎恐惧的抗拒。
“武清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。
语气很轻。
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“花店不打扰顾客。”
这句话,和之前赶走林婉时一模一样。
但此刻,听起来却格外刺耳。
像是在拒绝沟通。
又像是在维护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武清愣住了。
手中的汇款单被她捏得更紧。
指节泛白。
“我不是顾客。”
她低声说。
“我是学徒。”
“我要留在这里。”
“我需要知道……我和这里的关系。”
沈伯低下头。
重新看向那盆‘墨玉’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新长出的叶片上。
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。
却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“关系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没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只有债。”
武清的心猛地一跳。
债?
什么债?
她还没来得及追问。
沈伯突然站起身。
动作有些踉跄。
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呻吟。
他绕过工作台。
走向后院深处的小门。
那里通向一条狭窄的巷子。
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打在他的灰布衫上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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