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,而是绵密、阴冷,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窗玻璃上。
聂心站在客厅中央。
这里没有开灯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,从门口蔓延进来,淹没了沙发,淹没了茶几,最后漫过她的脚踝。
她原本已经走了。
走到楼下,走到单元门外,甚至走到了那条湿漉漉的街道上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顺着脖颈流进衣领,冰冷刺骨。
但她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不是因为后悔。
而是因为身后那栋老旧公寓里,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金属撞击水泥地。
又像是某种沉重物体被强行拖拽的声音。
那声音太熟悉。
熟悉到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转身。
上楼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、陈旧灰尘和潮湿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武铮跪在客厅的地毯上。
他的黑色衬衫已经完全湿透,紧紧贴在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嶙峋的线条。
袖口卷起,露出结实的小臂,上面沾满了泥水和油污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十字螺丝刀。
刀尖颤抖着,指向地上那盏坏掉的感应灯。
那是聂心摔碎的东西。
塑料外壳裂成两半,线路裸露在外,像是一具被剖开的内脏。
武铮低着头。
看不清表情。
只能看到他额前的碎发滴着水,汇聚在下巴,然后落在地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哑。
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。
聂心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。
看着这个曾经傲慢的男人,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笨拙地试图拼凑起破碎的过去。
膝盖发出的响声,并没有消失。
相反,随着他调整姿势,想要更靠近那个灯座,骨骼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咔哒。
这一次,比之前更清晰,更刺耳。
像是生锈的齿轮,在干涸的轨道上强行转动。
武铮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只是咬了咬牙,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左腿上,右手继续拧动着那颗松动的螺丝。
聂心走近了几步。
鞋底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武铮的肩膀僵硬了一瞬。
他没有抬头,但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他在害怕。
怕聂心看到他那双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。
怕聂心听到他压抑的喘息。
更怕聂心发现,他其实根本修不好这盏灯。
就像他修不好这段婚姻一样。
“别碰它。”
武铮低声说。
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强硬。
聂心停下脚步。
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
这个距离,既不会让他感到被侵犯,也不会让她显得过于冷漠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她问。
声音冷淡,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武铮没有回答。
他拿起一块抹布,擦拭着灯座上的泥水。
动作细致得有些过分。
仿佛那不是几块钱的工业零件,而是什么易碎的瓷器。
“老陈说,线路老化了。”
武铮终于开口。
他说的是物业维修工老陈。
那个总是絮叨着八卦,对这段婚姻持悲观看法的老人。
“换新的模块,接口不匹配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我……找了一个备用的。”
聂心垂下眼帘。
看着武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。
里面装着一个崭新的感应模块。
白色的塑料壳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这是第三章里提到的替代品。
当时武铮兴冲冲地拿回来,却发现接口完全不同。
那时候,聂心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。
她说:“武铮,你不是在修灯,你是在试图用错误的逻辑,解决正确的问题。”
现在,武铮拿着这个备用模块,跪在泥水里。
像是在执行一场无声的忏悔。
“你怎么知道它能匹配?”
聂心问。
武铮的手抖了一下。
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我……量过了。”
他撒谎了。
聂心知道他在撒谎。
武铮是个骄傲的人。
他从不承认自己不懂,也不承认自己会犯错。
如果他不匹配,他绝不会拿来。
除非,他已经试过了。
试了很多次。
直到找到这一个。
哪怕这意味着他要跪在冰冷的地板上,忍受膝盖的剧痛,忍受时间的流逝。
聂心沉默了。
空气凝固了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,淅淅沥沥,永无止境。
武铮抬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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