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宫偏殿的门被风半掩着,漏进一线惨白的光。
岑婉站在门槛内半步的位置,膝盖早已酸麻得失去了知觉。
她垂着眼,视线落在脚边那块青砖的缝隙上。
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像极了范贵妃此刻脸上的脂粉——厚重,却遮不住底下的苍白。
赵公公跪在一旁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他不敢抬头,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他知道,自己那点小心思,已经成了这场博弈里最廉价的注脚。
“说话。”
高处的凤椅上,范贵妃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,像是刚睡醒的猫,爪尖却已弹出。
她手里那串沉香手串,此刻转得飞快。
每一颗珠子撞击的声音,都像是敲在岑婉的心头。
岑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没有看范贵妃的眼睛,而是看向了她手中的玉佩。
那枚失宠旧婢手中的青玉螭纹佩。
第一章时,它还在太监粗糙的手掌中颤抖;第二章落入范贵妃掌心,成了权力的权杖;第三章悬于案头,冷眼旁观;第四章贴在岑氏心口,温热如血;第五章被雨水打湿,浸透了秘密;而今天,第六章,它将碎裂于尘埃。
岑婉伸出右手。
指尖修长,指节处泛着淡淡的青色。
她在众目睽睽之下,接过了那枚玉佩。
玉佩冰凉,贴着掌心,瞬间带走了一丝体温。
范贵妃眯起眼,指甲套上的东珠闪着冷光。
她在等。
等岑婉露出破绽,等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前朝重臣之女,因为恐惧而颤抖,因为屈辱而哭泣。
只要岑婉表现出丝毫的不适,范贵妃就能确认,自己依然是这后宫的主宰。
只要岑婉顺从地戴上,范贵妃就能用这枚玉佩,彻底钉死岑婉的尊严。
让所有人都知道,岑婉不过是个依附皇恩苟活的弃子。
“娘娘赐物,臣妾惶恐。”
岑婉轻声说道。
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本账本,没有起伏,没有情绪。
她抬起左手,将玉佩举至眉心。
这是一个标准的谢恩姿势。
按照规矩,此时她应当立刻转身,将玉佩系在腰间,然后叩首谢恩,退下。
只要系上,她就输了。
输掉了最后的体面,输掉了与过去的切割,也输掉了手中那张底牌的主动权。
范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她看到了岑婉眼中的犹豫。
虽然只是一闪而过,但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。
那是恐惧。
是面对死亡威胁时的本能退缩。
“怎么?不喜欢?”
范贵妃身体微微前倾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这可是哀家亲手挑的。若是嫌丑,大可不必勉强。”
这句话是陷阱。
若岑婉说喜欢,便是虚伪,便是为了活命不惜自轻自贱。
若岑婉说不喜欢,便是抗旨不尊,立刻会被拖出去杖毙。
殿内的空气凝固了。
赵公公把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。
翠儿站在门外阴影里,手指紧紧攥着帕子,眼神焦灼地扫视着殿内,试图找出岑婉的任何一处错处。
但她什么也没找到。
岑婉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块温润却坚硬的石头。
岑婉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玉佩。
玉佩背面,有一道极细的裂痕。
那是前任皇后柳氏留下的痕迹。
也是柳氏临终前,用簪子在玉佩底部刻下的名字。
“柳”字。
范贵妃生母的名字。
这就是为什么范贵妃如此惊恐。
因为这枚玉佩,不仅仅是一件赏赐之物。
它是证据。
是柳氏被弑杀的铁证。
岑婉知道,范贵妃以为她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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