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。
修表铺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。
滴答,滴答。
声音密集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。
褚青坐在工作台前。
台灯的光晕聚拢在一小块方形绒布上。
那块怀表静静躺在那里。
外壳已经被擦得锃亮。
露出底下黄铜原本的色泽。
但褚青的手很稳。
稳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他拿起镊子。
夹起那张从机芯深处取出的照片。
照片很小。
边角已经磨损泛白。
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笑脸。
笑得有些傻气。
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那是夏伯的儿子。
也是十年前那个摔门离去的少年。
褚青看着照片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遥远。
他想起弟弟失踪那天。
也是这样的深夜。
弟弟也是这样笑着。
把一块表递给他。
说:“哥,等我长大了……”
后来呢?
后来就没有然后了。
褚青闭上眼。
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漠然。
他将照片翻转。
背面朝下。
用极细的针尖挑开机芯底部的密封胶。
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又像是在拆除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。
照片被缓缓推入夹层。
正好卡在摆轮和夹板之间。
不留一丝缝隙。
褚青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但他强迫自己静止。
直到照片完全没入黑暗。
他才松开了镊子。
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“叮”声。
在这死寂的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好了。”
他说。
声音沙哑。
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砾。
没有人回应。
门外没有动静。
夏伯今晚没有来。
褚青知道老人需要时间消化真相。
就像他需要时间消化悔恨。
他拿起螺丝刀。
开始组装最后几颗螺丝。
每一颗都拧得很紧。
紧到能听见金属咬合的声音。
这是他对过去的交代。
也是对未来的妥协。
当最后一颗螺丝归位。
褚青拿起充油器。
滴上一滴润滑油。
油珠顺着齿轮缝隙渗入。
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那是机械苏醒前的喘息。
他拿起发条钥匙。
插入表冠。
轻轻旋转。
一圈。
两圈。
三圈。
阻力逐渐增大。
那是能量在积蓄。
褚青停下动作。
屏住呼吸。
手指悬在半空。
等待着。
等待那个时刻。
等待时间重新流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摆轮启动了。
紧接着。
是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清脆,规律,有力。
像心跳。
像脉搏。
像某种久违的生命体征。
褚青听着这声音。
眼眶发热。
但他没有眨眼。
一滴泪还是滑落下来。
砸在手背上。
烫得生疼。
他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表壳。
那一刻。
他仿佛摸到了十年前的温度。
摸到了弟弟离开时的决绝。
也摸到了夏伯此刻正在经历的崩溃。
怀表在掌心跳动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敲打着褚青的心房。
也敲打着这段尘封十年的恩怨。
第二天清晨。
雨停了。
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照进来。
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像金色的微粒。
褚青还没睡。
他坐在原地。
看着那块走动的怀表。
看了整整一夜。
直到敲门声响起。
笃,笃,笃。
节奏缓慢。
沉重。
褚青站起身。
腿有些麻。
他走到门口。
拉开门栓。
夏伯站在外面。
一夜之间。
老人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。
风衣皱巴巴地披在身上。
脸色灰败。
但眼神不再浑浊。
而是清澈得可怕。
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后的空洞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