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大厅的空调出风口还在发出低频的嗡嗡声。
像某种压抑的耳鸣,钻进耳膜,贴着神经末梢爬行。
武梅站在侧门出口的阴影里,手里捏着那张被常远弄脏的预约单。
纸角卷曲,上面沾着一滴暗红色的血迹——不是她的,是刚才采血窗口外,常远假装跌倒时蹭到的。
那滴血在洁白的预约单上显得刺眼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她看着那滴血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化验单。
“您确定要举报您的前夫吗?”
值班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明显的迟疑。
武梅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那个问题背后的含义。
那不是询问,是试探。
是在问:你愿意为了所谓的正义,彻底撕碎过去所有的体面吗?
“我不需要举报他。”
武梅的声音简短,精准,不带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我只需要记录事实。”
“事实是,他在公共场合对医护人员进行了非必要的肢体阻拦,并表现出明显的心理异常倾向。”
“这会影响他的健康评估结果。”
值班员沉默了。
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犹豫不决。
举报前夫?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撕破脸皮,意味着公开争吵,意味着将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,变成法庭上的对立双方。
更重要的是,这意味着承认失败。
承认那段婚姻,彻底终结于尊严的丧失。
武梅看着值班员眼中的挣扎。
她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每个人都害怕冲突。
每个人都渴望和平。
但和平,往往建立在妥协之上。
而她,拒绝妥协。
“如果他不希望这段记录出现在档案里,”武梅淡淡地说,“他可以自己去医务处解释。”
“但前提是,他要先学会如何尊重他人。”
说完,她收回手,将怀表重新放回口袋。
动作流畅,没有任何迟疑。
那只停在9点15分的旧怀表,此刻安静地贴着她的大腿外侧。
冰冷,坚硬,像一块墓碑。
值班员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的手指落下,敲下了回车键。
屏幕上的视频被标记为“待审核”。
一个红色的印章图标出现在文件旁边。
“已存档。”值班员说。
声音机械,标准,缺乏个性。
武梅拿起桌上的体检报告单。
纸张依然洁白,边缘依然锋利。
她转身离开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再次打开。
常远和林婉走了出来。
常远的脸色有些苍白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目光扫过监控室的方向。
武梅没有看他。
她径直走向出口。
阳光透过玻璃门洒在她的身上。
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那道影子笔直,坚定,没有任何弯曲。
常远张了张嘴,想要喊住她。
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武梅消失在门外。
空气中只剩下消毒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。
以及,死一般的寂静。
武梅走出体检中心。
雨已经停了。
天空依旧阴沉。
乌云低压,仿佛随时会再次倾盆而下。
她打开塑料袋,取出药瓶。
拧开瓶盖。
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。
放在掌心。
药片很小,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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