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年间的暑气，像一床浸透了汗水的湿棉被，死死捂在户部旧档案室的窗棂上。
岑明远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，混杂着淡淡的檀香——那是孟安身上惯用的味道，如今却在这间废弃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鼻。
他并没有立刻动手，而是先屏住呼吸，目光扫过屋内。
这里曾是前任尚书处理机密账目的地方，如今已被锦衣卫查封。门口站着两名持刀侍卫，正是孟安的心腹赵铁。他们并未进来，只是隔着门缝，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盯着岑明远的每一个动作，仿佛在等待他露出破绽。
“岑主事，司礼监有令，此间所有物件，未经传唤，不得触碰。”赵铁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，“大人若是为了查案，请回正堂等候刘公公发落。”
岑明远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，压低嗓音道：“赵百户言重了。下官只是想起，前任尚书生前有一本《内库乙字七号丝帛拨运册》，似乎并未归档至总库，而是留在此处作为底稿备份。若这册子真不在此处，下官回去如何向刘公公交代？又如何证明……下官并非故意销毁证据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，精准地挑中了赵铁的软肋。
赵铁沉默了片刻，随即冷笑一声：“册子早已由孟侍郎亲自收走，呈交司礼监查验。岑主事若是执迷不悟，便是抗旨。”
“既然在册子已收走的情况下，”岑明远转过身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眼神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试探，“那么，这房间里剩下的，便只有那些被遗弃的‘废纸’了。赵百户，若下官只动这些废纸，是否也算‘触碰’禁物？”
赵铁眯起眼睛，手指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，似乎在权衡利弊。最终，他对同伴使了个眼色，两人退后半步，但手中的刀并未松开半分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赵铁冷冷说道，“过时，拿你是问。”
岑明远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角落那张积满灰尘的书案。
他的心跳很快，但手很稳。
他知道，孟安之所以如此急着将《内库乙字七号丝帛拨运册》收走并呈报司礼监，是因为那本书里缺了一页关键的内库丝帛底单。而这一页，原本应该在这里。
孟安以为撕掉那一页，就能让岑明远背上贪墨的黑锅。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：前任尚书多疑，所有的核心账目，都有双份记录。一份在明面，一份在暗处。
岑明远戴上白手套，小心翼翼地翻开书案抽屉。
第一层，空的。
第二层，只有几封无关紧要的家书。
第三层，是一本破损的县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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