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，六月初九。
司礼监的审讯室里，没有窗户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檀香和一股说不清的霉味，像是受潮的桑皮纸在角落里慢慢腐烂。头顶那盏羊角灯昏黄摇曳，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，贴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如同鬼魅。
岑明远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麻木。
他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案，案上放着那本至关重要的《内库乙字七号丝帛拨运册》。
这本册子此刻正摊开在孟安面前。
孟安一身素白孝服，手里那串沉香木念珠转得极慢，每一颗珠子摩擦过指尖，都像是在拨弄人心。他的眼神阴鸷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“岑主事，”孟安的声音慢条斯理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，“今日是前任尚书的祭日。按照祖制，户部账目必须在此时复核完毕，以告慰先灵。”
他抬起眼皮，目光如刀：“可这乙字七号册中，缺失了六月十四日至六月二十日的一页底单。这一页，本该是你亲手归档的。”
岑明远低着头，声音轻细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侍郎大人，属下记得，那一日属下因急病告假，并未进入档案房。那页底单的缺失，或是……”
“或是你贪墨？”孟安打断了他，语气陡然加重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崭新的账册，重重拍在案上。
“这是昨日从内库库房查出的备份。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，六月十八日，有一批上等苏杭丝帛，被私自调往江南私邸。经手人，正是岑明远。”
岑明远心头一沉。
他知道，这是孟安伪造的铁证。
但他不能直接反驳。在没有找到反证之前，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。
“侍郎大人，”岑明远缓缓抬起头，眼神中透着一股谨慎的试探，“这账册上的墨迹，似乎有些新。”
孟安冷笑一声：“岑主事，你在质疑户部的验视程序？”
“属下不敢。”岑明远低下头，手指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愤怒，“只是这墨色浮于纸面，未入纤维。若是旧档，朱砂印泥应当渗入纸纹深处。而这上面的‘巳’字，墨迹未干，像是刚刚补上去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，投入了死水。
孟安手中的念珠停住了。
他眯起眼睛，死死盯着岑明远：“你是在说，我孟安，敢在大庭广众之下，伪造公文？”
“属下不敢妄言。”岑明远轻声说道，“属下只是觉得，若真是旧档，为何这册子的封皮边缘，会有新的折痕？而且，这册子的纸张，比档案房原本的桑皮纸要薄三分。”
孟安沉默了片刻。
周围的太监们面面相觑，无人敢出声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“岑大人，您这话，可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说话的是刘公公。他站在孟安身后，手里拿着一块帕子，阴阳怪气地说道：“这册子可是刚从内库取出来的，一路护送，从未离身。怎么到您嘴里，就成了假的？”
岑明远知道，硬碰硬不行。
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，一个能让孟安无法辩驳的漏洞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乙字七号册上。
虽然孟安拿出了伪造的备份，但真正的原册，依然在这里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