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，六月十四。
午后的闷热像一块湿透的粗布，死死捂住了内库档案房的窗棂。窗外雷声滚过，却迟迟不肯落下雨来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以及孟安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沉香气息。
岑明远跪在紫檀木案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但袖中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那半张带着朱砂印泥痕迹的淡紫色丝帛碎片，此刻正贴着他的小臂内侧，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烫得他心惊肉跳。那是《内库乙字七号丝帛拨运册》中被裁去的关键一页，上面盖着的私印，指向一个足以让户部天翻地覆的秘密。
但他不能带走它。
锦衣卫就在门外守着，孟安的爪牙老赵更是像条毒蛇一样盘踞在门口，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会引来杀身之祸。
“岑大人，”老赵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几分戏谑，“侍郎大人说，您既然没找到底单，便在此处好生反省。这账册乃朝廷重器，不可随意触碰。”
岑明远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垂首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：“下官明白。只是这账目混乱，若不加整理，恐污了前任尚书的清名。”
他在试探。
孟安要的是“清白”，他要的是让所有人相信，前任尚书死得冤枉，而他是无辜的查账者。如果岑明远此时带走证据，那就是坐实了贪墨和伪造文书的罪名。
但如果他不处理掉这本被篡改过的账册，一旦孟安的人再次检查，发现夹层里的剪刀和断裂的红绳，同样会暴露出有人曾试图销毁证据的痕迹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除非……他能做一件没人敢想，也没人能证实的事。
岑明远深吸一口气，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《内库乙字七号丝帛拨运册》上。
书页间，第三页与第四页之间，那道被剪刀裁开的切口依然清晰可见。断口处的纤维参差不齐，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。
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丝帛碎片。
淡紫色的丝帛，质地细腻，与普通桑皮纸截然不同。这是内库特供的御赐紫绫，通常只用于记录皇家赏赐或特殊军需。普通白绫和杂色绢根本用不到这种材质。
这意味着，这份缺失的底单，记录的并非普通的货物调拨，而是涉及宫廷禁物的非法交易。
孟安之所以急着将他赶出去，是因为他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这张底单上的印章。
那么，印章是谁的？
岑明远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：刘公公。
那个总是阴阳怪气、喜欢把玩扳指的内库监工。
如果底单是刘公公的，那么孟安就是在帮他擦屁股。或者说，孟安在借清理门户的名义，吞下这块肥肉。
无论哪种情况，这张底单都成了烫手山芋。
岑明远必须把它藏起来，但不是藏在身上，而是藏在“看不见”的地方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动作缓慢而谨慎，生怕惊动了门外的老赵。
“老赵，”岑明远轻声问道，“这档案房的规矩，若是查账时发现纸张破损，该如何处置？”
老赵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，随即嗤笑一声：“自然是封存上报，由司礼监定夺。怎么，岑大人想毁尸灭迹？”
“不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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