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,正堂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供桌中央,那坛被调换的水,静默地立在青石供案之上。
它不再是第一章里那坛色泽醇厚、香气袭人的陈酿,也不再是第三章中被打翻在地、狼藉一片的残局。经过前两日的清理与遮掩,它如今看起来完好无损,甚至因为擦拭得过于干净,瓶身上还残留着指尖触碰后的微凉水渍。
岑婉站在供桌左侧,一身素白孝服,袖口宽大,遮住了她半截手臂。
她的目光没有看灵位,而是落在那坛水上。
水波不兴,却映出她眼底的一抹寒霜。
这是贯穿六章的那一件有名字的东西——“那坛被调换的水”。此刻,它从空坛残影的虚像,重新具象化为一个致命的证据。它少了一格酒香,多了一格腥冷,这一格的缺失,足以撬动整个岑府的根基。
大长老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捻着佛珠,眼皮半耷拉着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审视每一个靠近祖宗牌位的人。
宋老爷坐在一旁,脸色阴沉,时不时用余光瞥向右侧偏厅的方向。那里挂着禁足的门帘,宋青黛被软禁其中,不得外出。
按照宗族规矩,祭祖大典由主母主持,妾室侍立一旁。
但今日不同。
岑婉缓缓抬起手,示意身边的丫鬟取酒壶斟酒。
这是一个仪式性的动作。按照礼数,祭祖需用新酒,以敬祖先。
然而,当丫鬟颤抖着手拿起那只紫砂酒壶时,岑婉忽然开口了。
“慢着。”
她的声音极缓,字字斟酌,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屋的尘埃。
“这酒,闻起来有些不对劲。”
话音刚落,全场死寂。
宋老爷猛地抬头,眉头紧锁:“婉儿,你在胡说什么?这是从库房取出的好酒,怎会不对?”
岑婉没有反驳,只是微微垂眸,露出一副疲惫而困惑的神情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,裙摆扫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那股刺鼻的凉意顺着鼻尖钻入,那是清水特有的、毫无酒香的腥冷味道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点在酒壶嘴上,却没有去拔塞子。
“父亲息怒。”岑婉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妾身只是觉得,这酒气……太淡了。淡得像水一样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。
大长老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宋老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他站起身,厉声道:“放肆!你这是在质疑库房的管事,还是在质疑我的眼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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