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遍时，宋家正厅偏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初夏的暑气还未完全蒸腾起来，空气里却已经弥漫着一股陈年账册特有的霉味，混合着淡淡的檀香，令人昏昏欲睡。
聂婉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缎面褙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连一根碎发都不曾遗漏。
这是正妻该有的样子，端庄，克制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。
“夫人，王管家来了。”周嬷嬷低声通报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聂婉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如水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起，沉稳而缓慢。
王德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账本，脸上挂着惯常的谦卑笑容，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却藏着几分试探与轻慢。
他将账本重重地放在案上，震起一小团灰尘。
“夫人，这是宋家陪嫁田产和铺子的旧账。”王德躬身道，“只是年代久远，字迹有些模糊，加上前些年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加上前些年家中事务繁杂，有些细碎的开销没来得及记清。夫人若是不急，不妨等祭祖大典过了再慢慢理？”
聂婉没有看那本账册，而是看着王德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那是心虚的表现。
“王管家说笑了。”她的语调平缓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，“祭祖是大事，正因为是大事，才需要根基稳固。若地基不稳，上面的楼阁盖得再高，也是危楼。”
王德脸色微变，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夫人这话……老奴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便好。”聂婉伸手，翻开了第一页账册。
纸张脆硬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在这寂静的偏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看得很慢，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才咽下。
午时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，光柱中尘埃飞舞，像极了人心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。
“这一笔，”聂婉突然开口，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，“三月初七，从‘云锦坊’支取银两五十两，用途标注为‘修缮祖祠梁木’。”
王德凑近看了一眼，赔笑道：“是啊，那年祖祠确实漏雨，修梁木是正经事。”
“是吗？”聂婉抬起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“可我记得，那年三月，宋家的瓦匠都在城南修李员外的宅子，工钱是按日结的。若是修祖祠，为何工钱是按月结，且领银人并非瓦匠头目，而是……宋清柔的陪房丫鬟？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王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常态，只是眼神更加闪烁。
“夫人记错了吧？或许是老奴当年糊涂了……”
“我不糊涂。”聂婉合上账册，发出一声轻响，“我也知道，这五十两银子，最终流进了宋清柔娘家的当铺。”
王德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他没想到，这位看似温婉的新妇，竟将账目查得如此细致。
更没想到，她竟然知道这笔钱的去向。
“夫人，”王德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，“有些事，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宋家是大家族，内部有些……磨合，是正常的。夫人刚进门不久，若是一上来就揪着这些小事不放，恐怕会让长辈们觉得您心胸狭窄，容不下人。”
他在激怒她。
只要聂婉失态，哪怕只是一点点愤怒的表情，就能成为日后攻讦她“妒忌成性、不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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