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里的热水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，混合着叶贵妃身上特有的龙涎香，浓烈得让人窒息。
霍清辞跪在翊坤宫偏殿冰冷的金砖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敢抬头直视那位高高在上的女人。
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，那里还残留着翠儿咬破的伤口带来的刺痛，以及那枚染血的“李”字吊坠贴肤的冰凉。
但此刻，比疼痛更让她心寒的，是案几上静静躺着的那半匹赤练回纹锦。
它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折叠整齐的赏赐模样，而是被随意地摊开一角，露出第一处异样针脚——那是前位死妃留下的求救信号，也是叶贵妃今日设局的诱饵。
“本宫听说，碎玉轩昨夜闹了贼？”
叶贵妃的声音慵懒而轻缓，她坐在紫檀木椅上，正红色凤袍垂落如血，指甲套上的东珠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她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扳指，眼神却如刀锋般刮过霍清辞苍白的脸。
霍清辞垂着眼眸，语调平稳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：“回贵妃娘娘，奴婢寝殿确实遭了窃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耳力极佳地捕捉到叶贵妃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停顿了一瞬。
“只是奴婢愚钝，不知贼人究竟偷走了什么重要之物，连那封指控奴婢私通的信都未曾留下。”
“哦？”叶贵妃轻笑一声，那笑声里没有温度，只有算计，“私通之罪，可是要抄家灭族的。你倒是不怕。”
霍清辞依旧低着头，声音细若蚊蝇：“奴婢惶恐。奴婢深知宫规森严，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。只是这半匹旧锦……”
她目光扫过案几上的赤练回纹锦，那布料上隐约可见的暗纹，像是一张巨大的网，正在收紧。
第一章时，它是团被折叠的赏赐；第二章展开一角，露出异样针脚；第三章浸入温水显影暗纹；第四章对着烛光发现断线；第五章拆下线头拼凑名字。
而现在，第六章，它彻底散开，变成一堆无用的废布，真相大白于叶贵妃的试探之下。
“这半匹锦，是你母亲生前留下的遗物。”叶贵妃忽然说道，语气中透着一丝诡异的怜悯，“你可知，当年沈贵人死前，也拿着这样一匹锦缎？”
霍清辞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她知道。当然知道。前位死妃曾是母亲的婢女，而这半匹锦，正是连接两段悲剧的唯一纽带。
“娘娘说笑了。”霍清辞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保持镇定，“母亲早已仙去，这锦缎不过是念想。若娘娘嫌碍眼，奴婢愿亲手毁之，以证清白。”
话音刚落，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毁掉赏赐？这是大不敬！
叶贵妃眯起眼睛，手中的玉扳指停住了转动。
她在等。等霍清辞露怯，等霍清辞表现出对那半匹锦的留恋，或者恐惧。
只要有一丝迟疑，就是知情者的铁证。
霍清辞缓缓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丝绸表面。
她能感觉到丝线断裂的声音，细微得如同叹息。
她没有看叶贵妃的表情，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。
那针脚的疏密，颜色的深浅变化，每一寸纹理都在诉说着当年的血腥。
如果现在毁了它，证据就永远消失了。
但如果保留它，她就是必死之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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