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无数只湿冷的手,拍打着职工宿舍楼斑驳的外墙。
宋青站在公用电话亭前,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。
她手里攥着那瓶红花油。
塑料瓶身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滑腻。
标签背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,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中匆忙写下的。
「小心后面。」
这五个字像烧红的针,扎进她的视网膜。
老陈塞给她红花油时,眼神里的悲悯与恐惧交织在一起。
那不是普通的关心。
那是警告。
也是求救。
宋青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梅雨季特有的霉味和铁锈气。
她抬起手,指尖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她知道,这个号码一旦拨通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她将硬币投入投币口。
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听筒贴在耳边,冰凉刺骨。
她按下那一串数字。
嘟——嘟——
等待音漫长而压抑。
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跳上。
就在即将挂断的瞬间。
电话接通了。
没有寒暄。
没有询问是谁。
听筒那头传来的,是一个男人低沉、缓慢,带着明显笑意声音。
「宋青,你父亲今天的输液费,我已经让人结清了。」
宋青瞳孔骤缩。
血液瞬间凝固。
她原本以为,这是老陈留下的线索。
或者是某个被邓科长迫害过的知情者。
她甚至想好了如何试探,如何交换情报。
但她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只有掌控一切的傲慢。
「怎么不说话?」
邓科长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。
「是不是在想,老陈那个废物,为什么会给你这个号码?」
宋青的手指紧紧扣住电话线。
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死死盯着电话亭外连绵不断的雨幕。
「你以为你在赌我的贪婪。」
邓科长继续说道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「但你忘了,在这个厂子里,连空气都是我的。」
「从你走进裁缝铺的那一刻起,你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呼吸,都在我的注视之下。」
宋青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,顺着脊椎爬向后脑。
她终于明白。
老陈给红花油,不是援助。
是陷阱。
或者说,是老陈无力反抗后,被迫参与的献祭。
那张纸条上的「小心后面」,根本不是来自盟友的提醒。
而是邓科长刻意留给她看的「礼物」。
他要让她知道,她无处可逃。
她要让她知道,她所有的挣扎,都在他的剧本里。
「你父亲的情况很特殊。」
邓科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带着一种伪善的关切。
「医院那边需要更多的押金,才能维持高浓度的氧气供应。」
「你知道的,这种进口药,很贵。」
宋青咬紧牙关。
嘴唇被牙齿咬出了血痕。
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
她想起父亲苍白的脸,想起他微弱起伏的胸口。
想起家里空荡荡的米缸。
想起那张盖着红章的指标表。
它现在应该正钉在公告栏上公示吧?
那是她用尊严换来的救命稻草。
但现在,这根稻草也变成了勒住她脖子的绳索。
「你想要什么?」
宋青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。
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。
「今晚八点。」
邓科长说。
「来宿舍楼三单元,402室。」
「带上那枚戒指。」
「我要看看,它在你的手上,是不是真的那么漂亮。」
电话挂断了。
忙音响起。
宋青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。
听筒里传出的嘟嘟声,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。
她缓缓放下听筒。
手指松开。
硬币掉落在桌面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她抬起头。
透过满是水汽的玻璃,看向走廊尽头。
那里空无一人。
但她能感觉到,有一双眼睛,正隔着层层雨幕和墙壁,冷冷地注视着她。
那种注视,不像是在看一个人。
而是在看一件物品。
一件即将被摆上台面的商品。
宋青低下头。
看着口袋里的那枚金戒指。
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此刻,它沉甸甸地贴着大腿。
像一块烙铁。
烫得她生疼。
她想起前几天,邓科长坐在办公桌前,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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