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区车间的空气里,弥漫着一种黏稠的潮湿感。
那是梅雨季节特有的霉味,混合着机油、陈旧棉絮和人体汗液发酵后的酸气。
宋青站在巨大的铁门前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盖着红章的指标表。
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,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爬升。
头顶上方,老式排气扇发出沉闷的轰鸣,像一头垂死野兽的喘息。
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机械声。
梭子撞击织机的声音密集如雨点,噼啪作响,几乎要钻进人的脑髓里。
宋青眯起眼睛,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白色棉纱,寻找那个熟悉的背影。
老陈。
她在招工办外见过他一次,但他走得很快,消失在雨幕中。
在这里,他穿着灰色的工装,背对着她,正弯腰检修一台故障的织机。
他的动作迟缓,肩膀微微佝偻,仿佛背负着某种看不见的重物。
宋青迈步向前。
脚下的地面湿滑,积水中倒映着惨白的灯光。
每走一步,鞋底都会发出“吧唧”的声响,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周围的工友们投来目光。
那些目光里没有欢迎,只有审视、轻蔑,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在这个封闭的小社会里,“走后门”三个字比瘟疫更可怕。
它意味着资源的掠夺,意味着对规则践踏者的特权赋予。
宋青没有理会那些目光。
她的眼神平静如水,只是嘴角微微抿紧,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。
她走到老陈身后,停住脚步。
距离拉近,她能看清老陈后颈上渗出的细密汗珠。
还有那件洗得发白、领口磨出毛边的中山装。
“老陈。”
宋青轻声开口。
声音很轻,但在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可辨。
老陈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手中的扳手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带着惊恐与错愕交织的神情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写满了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他的声音颤抖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宋青没有回答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指标表,轻轻展开。
红色的公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我想问,”宋青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‘小心后面’,是什么意思?”
老陈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的目光游移不定,不敢与宋青对视。
左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,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。
但他的手指在颤抖,最终只是虚空地抓了一把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老陈低下头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机器声淹没。
“我只是个修机器的,什么都不懂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要离开。
动作仓促,甚至有些狼狈。
宋青伸出手,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布料粗糙,带着油污的味道。
“老陈,”宋青的语气依旧轻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,“我父亲病重,我需要这份工作。我也需要知道,我到底得罪了谁。”
老陈停下脚步。
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转过头。
眼神复杂,既有同情,又有深深的忌惮。
“邓科长……”
他吐出这三个字,声音干涩。
“他不只是想要你的戒指。”
老陈抬起手,指了指头顶那排明亮的日光灯。
“他在看人。用那种眼神,看所有试图爬上他梯子的人。”
宋青眉头微蹙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陈苦笑了一下,笑容苦涩而无奈。
“他喜欢听话的狗。也喜欢有骨头的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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