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，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。
正午的日头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，将殿内照得亮堂，却照不穿人心深处的幽暗。
李公公的手在颤抖。
那双手原本应该稳如磐石，此刻却在袖中死死攥着那块染白的帕子，指节泛白，青筋暴起。
他想要上前。
想要在那碎片被呈给太后之前，夺回那个能定钟贵妃死罪的物证。
他的目光游移，最终落在了任清婉身上。
那眼神里没有恭敬，只有濒死之人的凶狠与绝望。
“任小姐。”
李公公的声音尖细，像是砂纸磨过玻璃，刺耳又令人不适。
“这碎片……乃是御赐之物，碎便碎了，何必再行查验？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迈出了半步。
鞋底摩擦地面，发出细微的声响，在这死寂的大殿中，如同惊雷。
任清婉没有看他。
她的视线落在托盘边缘那一圈未干的水渍上。
那是刚才金盏倾倒时溅出的酒液，混合着泥土与尘土，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褐色。
而在那水渍中心，几点白色的粉末尚未完全溶解。
它们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“李公公。”
任清婉语调平缓，像是在念诵一本账册上的数字。
“若是不查，如何得知这‘失手’背后，藏着怎样的杀机？”
她抬起手。
动作很慢，慢到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指尖。
指尖捏着那片带着白色粉末的金盏碎片。
瓷片锋利，划破了她的指腹，渗出一丝血珠。
那血珠顺着瓷片的纹路蜿蜒而下，与白色的粉末混合在一起。
红与白，交织成一幅诡异的画卷。
“臣女斗胆，想请太后娘娘过目。”
任清婉微微躬身。
这一举动，看似谦卑，实则是在向整个大殿宣告：证据在手，谁也无法抵赖。
赵尚书缩在角落。
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，整个人如同风中落叶，瑟瑟发抖。
他认得那种白色。
那是母族特有的迷魂散，无色无味，混入酒中，饮者便会神志不清，胡言乱语。
但此刻，碎片里的白色粉末，并不完全是迷魂散。
因为任清婉刚才打碎金盏时，故意用袖口沾取了殿角香炉旁的一撮香灰。
香灰是黑色的，与白色粉末混合后，变成了灰色。
但这并非重点。
重点是，当那杯毒酒倒入金盏时，酒液中的砒霜已经溶解。
而金盏夹层中的迷魂散，并未完全溶化。
现在，碎片上的白色粉末，正是那未被溶解的迷魂散残渣。
更重要的是，任清婉在打碎金盏的瞬间，将舌尖下含着的解药吐出了一半。
那解药遇水即化，中和了部分毒性。
但她需要证明，这杯酒里有毒。
而且，是有预谋的毒。
“拿来。”
太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。
慵懒，漫不经心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李公公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看着太后那双深邃的眼睛，那里没有任何波澜，仿佛早已洞悉一切。
他知道，自己输了。
不仅仅是输给了任清婉，更是输给了这位高高在上的统治者。
太后默许了钟贵妃的动作，是为了敲打任家。
但现在，任清婉将事情闹大了。
如果坐视不管，便是皇家颜面扫地。
如果严惩钟贵妃，便是承认后宫管理不善。
太后需要一个台阶。
一个既能保全颜面，又能震慑钟贵妃的台阶。
任清婉递上了碎片。
她的手很稳。
稳得像是一尊雕塑。
太后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拈起那片碎片。
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翠绿的光芒，与碎片上的白色粉末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“这是……”
太后眯起眼睛，仔细端详着那些粉末。
“迷魂散。”
她淡淡地说道。
这两个字一出，钟贵妃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要辩解，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
任清婉继续说道，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臣女发现，这金盏夹层中不仅有迷魂散，还有砒霜的痕迹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李公公惨白的脸。
“李公公，您说，这杯酒是如何送来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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