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毒辣,透过长乐宫偏殿高耸的窗棂,将地面烤出一层晃眼的白气。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油脂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闷热。
裴昭跪在殿中央,膝盖下的金砖烫得惊人。
她身上那件素雅的月白襦裙,此刻已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背脊上,勾勒出单薄而颤抖的身形。袖中那块吸满毒酒的棉布,像一块烧红的炭,灼烧着她的皮肤,也灼烧着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。
“裴婕妤。”
阮贵妃慵懒的声音从高位传来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。她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,手里那串血珀念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,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。
“太后寿宴将至,本宫特意设此小宴,为你压惊。”阮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“怎么?方才那一盏酒洒了,如今这剩下的半盏,你竟还不敢饮?”
殿内死寂。
满朝文武与后宫嫔妃的目光,如无数根细密的针,扎在裴昭瘦削的肩头。王公公站在侧首,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切,他是阮氏的眼线,眼神冷漠得像一潭死水,只待裴昭稍有异动,便会立刻记下罪状。
柳贵人缩在角落里,指尖绞着手帕,脸色苍白,却忍不住偷偷抬眼,想看裴昭如何收场。
裴昭缓缓抬起头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婉恭顺的笑意,语调平缓无波:“臣妾谢娘娘恩典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案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上。
盏底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纹,那是昨日摔杯时留下的痕迹。此刻,残酒在裂纹间微微荡漾,映出天花板上繁复的云纹,虚幻而扭曲。
“只是这酒,色泽太艳,香气太烈。”裴昭轻声说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臣妾愚钝,怕是不配受此厚赐。”
“放肆!”
李德全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。他快步上前,脸上的赔笑僵硬无比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——他想快些结束这场闹剧,好去处理那笔还没到账的好处费。
“裴婕妤,这是娘娘赏的酒,你敢拒喝?”李德全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威胁,“抗旨不遵,可是诛九族的大罪。”
裴昭没有看他,而是转向阮氏,眼神清澈见底:“公公误会了。臣妾并非拒喝,只是心中惶恐。娘娘既知臣妾近日身体不适,怎忍心让臣妾饮下这烈酒?莫非……是有什么深意?”
这句话看似恭顺,实则字字如刀。
它巧妙地利用了“尊卑”与“关怀”之间的模糊地带。若阮氏坚持让她喝,便是苛待新人;若阮氏收回成命,又显得自己心胸狭隘,连一杯酒都容不下。
阮氏把玩念珠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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