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里的雨声并未停歇，反而愈发急促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，将方府的大门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秦婉站在神龛前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她身上那件绛红色的织金缎面主母常服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手中的沉香木珠串早已不知去向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柄沉甸甸的铜钥匙。
这是方家中馈大印的钥匙。
也是这宅子里，真正的命脉。
周管事跪在阶下，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，浑身抖如筛糠。
他不敢抬头，只听见秦婉的声音，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。
“周管事。”
“方家的账房，还有几把钥匙？”
周管事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嘶哑：“回……回主母，除了库房和粮仓，其余的……都在您手里了。”
秦婉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缓缓伸出手，指尖划过供桌上一张泛黄的纸页。
那是柳氏的嫁妆单子。
从前，这张单子被秦婉的指尖摩挲出褶皱；后来被婆婆捏得发白；再后来被推至桌角，又被压在茶盏下，最终扔进火盆边缘，化为灰烬飘散。
此刻，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边缘焦黑，却奇迹般地保留了一角完整的字迹。
上面少了一样东西。
原本列着的三十七项陪嫁，如今只剩三十六项。
多出的那支金簪，虽然已被烧毁，但它所代表的债务黑洞，却像幽灵一样，盘踞在这张单子的空白处。
秦婉拿起那张残破的单子，对着窗外的闪电看了一眼。
火光映照下，她的眼神比雷霆更冷。
“既然钥匙都在我手里，”秦婉淡淡开口，“那就从今日起，方府上下，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动银钱。违者，杖责二十，逐出家门。”
这一句话，如同惊雷，炸响在死寂的正厅里。
周管事猛地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
他知道，秦婉这是在清理蛀虫。
方家近年亏空严重，这些老仆管家们，早就习惯了从中克扣。
如今新官上任，第一把火，烧的就是他们的饭碗。
“是。”
周管事低下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秦婉转身，走向内院的侧门。
她要亲自去查验库房。
这一步，意味着彻底撕破了与方家那些老臣的‘相敬如宾’。
从此以后，要么顺从，要么灭亡。
她没有回头，因为身后已经没有退路。
穿过垂花门时，暴雨如注。
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，形成一道水帘，模糊了视线。
秦婉的脚步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中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想起柳氏被拖走时的那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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