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，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天上捶打鼓面。
正厅里的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。
秦婉指尖捏着那本暗账，纸张边缘粗糙，带着陈年油垢的腥气。
她没看方母惨白的脸，也没理会周管事伏地颤抖的呼吸。
她的目光落在暗账最后一页，那个墨迹未干的名字上。
“沈万三。”
秦婉轻声念出这三个字。
声音不大，却如冰锥刺入耳膜。
方母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又被强装的镇定掩盖。
“这……这是先夫生前与江南商贾的往来账目，与你何干？”
“江南商贾？”秦婉冷笑一声，将暗账轻轻拍在桌上，“母亲若没记错，父亲生前最恨的就是那些巧言令色的商人。”
“况且，这笔亏空高达五千两白银。”
“方家如今连公中月例都发不出，哪来的五千两填这个窟窿？”
方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手中的沉香木珠子转得飞快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那是她心虚时的习惯动作。
秦婉知道，她在等一个人。
一个能替她摆平这一切的人。
果然，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几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。
为首的是个面容枯瘦的老者，正是方父的远房堂弟，方宗翰。
他是方家在族中的长辈，也是方母此刻最大的倚仗。
“婉儿侄媳。”
方宗翰拱手行礼，语气看似客气，眼神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听闻府中近日不太平，老夫特来探望。”
秦婉起身，福身行礼，姿态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“见过叔祖父。”
“只是些家务琐事，惊扰了叔祖父的清修。”
方宗翰眯起眼，扫了一眼地上的暗账，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柳氏。
柳氏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，头上戴着那支金簪，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
那是她全部的身家，也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筹码。
“家事自有家长决断。”
方宗翰淡淡道，“不过，方家世代书香，不可因内宅失和而乱了规矩。”
他看向方母，意味深长地说道：“母亲，您说呢？”
方母深吸一口气，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。
那是早已拟好的“退位书”。
只要秦婉签下这个名字，她便自愿交出中馈大权，从此只做一个挂名的主母。
作为交换，方宗翰会动用族中势力，压下这笔亏空，甚至还能帮方文远洗白赌债。
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。
用秦婉的尊严，换方家的安宁。
方母将退位书递到秦婉面前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“婉儿，签了吧。”
“为了方家，也为了你未来的日子。”
秦婉看着那卷纸，没有伸手去接。
她的目光越过方母，落在了柳氏身上。
柳氏正低着头，手指紧紧绞着帕子，眼神躲闪，不敢与秦婉对视。
但在那低垂的眼睫下，秦婉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那不是恐惧，而是庆幸。
庆幸自己终于成了这场博弈中的牺牲品，却又无需承担后果。
因为真正要付出代价的，是秦婉。
“母亲。”
秦婉忽然开口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闲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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