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，死死裹在方府的内院里。
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，连廊下的风都懒得动。
秦婉坐在柳氏新房外的紫檀木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。
她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张被雨水打湿一角的“嫁妆单子”上。
那纸页此刻正安静地压在一只空茶盏下，边缘微微卷曲，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。
这是她抄录下来的副本。
也是接下来这场戏唯一的道具。
周管事站在不远处，低着头，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。
他偷偷抬眼瞥了秦婉一眼，又迅速垂下。
他知道，这位新上任的管家奶奶，今天是要立威的。
而柳氏的新房门紧闭着，里面静得可怕。
没有梳妆声，没有丫鬟的低语，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这种死寂，比外面的雷声更让人心慌。
秦婉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咚、咚。”
两声脆响，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对着紧闭房门的方向，轻声开口：
“柳妹妹今日过门，想必是累坏了。但这嫁妆单子既已呈交内务府，按规矩，需由正妻核验实物，方能入库封存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如秤砣落地。
没有怒意，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。
屋内终于有了动静。
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门扉。
紧接着，柳氏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与怯意：
“姐姐说的是，只是……只是陪嫁之物繁杂，妾身还未及整理妥当。那些箱子锁钥都在库房钥匙管事的腰上，一时半会儿……”
她在拖延。
秦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她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柳妹妹不必惊慌。”
她缓步走到门前，隔着雕花木门，语气依旧温和：
“既然尚未整理，那便请妹妹亲自打开其中一只箱子，取出那支‘赤金点翠簪’即可。只需这一支，其余的，改日再验不迟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哗啦声。
柳氏显然没料到秦婉会如此精准地直击要害。
她以为只要拖住时间，就能让这件事糊弄过去。
但她忘了，秦婉要的不是全部，而是那一支多出来的金簪。
那是账目上的漏洞，也是她今日必须撕开的口子。
片刻后，门锁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门开了。
柳氏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瑟瑟发抖的丫鬟，手里捧着几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。
柳氏的眼神飘忽不定，不敢看秦婉的眼睛。
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帕，指节泛白。
“姐姐……这……”
她声音发颤，试图往后退一步。
“妾身确实未曾细看，怕拿错了东西，冲撞了姐姐的规矩。”
秦婉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距离柳氏仅有半步之遥。
这个距离，足以让柳氏闻到秦婉身上淡淡的冷香，也足以让她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。
“柳妹妹太客气了。”
秦婉伸手，指尖轻轻点了点脚边的单子。
“单子在此，写着‘赤金点翠簪’一支。妹妹只需从箱中取出一支符合描述的金簪，便是对得起方家的体面，也是对得起妹妹娘家的颜面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那两个红漆木箱。
箱体崭新，漆色未干透，透着股刺鼻的桐油味。
这不是旧物。
至少，不是那种历经岁月沉淀、被精心呵护多年的老物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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