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刻，日头毒辣。
陆府正厅偏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连尘埃都悬浮在半空，不再下沉。
窗外蝉鸣声嘶力竭，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尽在这闷热的暑气里。
案桌上，那支赤金点翠簪静静躺着。
它被随意地搁在一张泛黄的嫁妆单子旁，像是某种讽刺的陪葬品。
邹婉跪坐在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敢有丝毫晃动。
她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自己的裙摆上。
绣工精细的缠枝莲纹，此刻显得有些刺眼。
“还不起来？”
陆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带着几分慵懒，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她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荔枝，白嫩如玉，指尖那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邹婉没有立刻起身。
她知道，现在起身，就是示弱。
她要等的，是一个合理的契机。
一个能让她触碰那支簪子，而不被视为失仪的契机。
“母亲。”
邹婉轻声开口，声音极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婉儿膝盖麻了，需得缓一缓。”
陆母嗤笑一声，将荔枝送入口中，细细咀嚼。
“陆家还没穷到连个软垫都供不起的地步。”
她放下手中的帕子，目光扫过邹婉，最终落在那支簪子上。
“既然你觉得这簪子碍眼，为何不问问，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？”
这句话是个陷阱。
问它是贱籍之物，便是承认自己嫌弃丈夫纳妾；问它是赝品，便是质疑陆家的财力与品味。
无论怎么答，都是错。
邹婉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婉儿不知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但婉儿记得，父亲曾言，陆家嫁女，讲究的是‘真金不怕火炼’。这支簪子既入了嫡姐的嫁妆单，想必也是陆家的体面之物。”
陆母眯起眼睛。
她在试探。
试探邹婉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恭顺无知，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。
“体面？”
陆母冷笑，“你也配提体面二字？”
她站起身，缓缓走到案桌前。
褙子上的织金缎面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点了点那支簪子的头部。
“这是廷玉纳妾时送的定情物。”
陆母的声音尖锐起来，“他说这簪子成色极佳，可惜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，目光死死盯着邹婉的脸。
“可惜被贱籍之人戴过，沾染了晦气。所以，才将其列入嫁妆，算是物尽其用。”
这话极其恶毒。
不仅羞辱了妾室，更间接羞辱了即将出嫁的嫡女——暗示她的嫁妆里混着别人的旧物。
更要命的是，这是在告诉邹婉：你也要接受这样的“体面”，因为这就是陆家的规矩。
邹婉的心猛地一沉。
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膝盖处的酸痛顺着腿骨蔓延上来，她却仿若未觉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邹婉淡淡说道，“难怪单子上的朱砂印泥还未干透。”
陆母的动作一顿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”邹婉向前迈了一步，距离案桌更近了些，“这支簪子，真的是‘贱籍’之物吗？”
陆母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放肆！”
旁边的贴身嬷嬷立刻上前一步，厉声道：“姑娘注意你的身份！这是老夫人赏脸与你说话，岂容你置喙簪子的来历？”
邹婉停下脚步。
她看着那支簪子。
金色的光泽有些黯淡，点翠的颜色也有些发黑。
正如陆母所言，这是一支劣质的仿品。
至少，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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