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张泛黄的嫁妆单子轻轻拍在紫檀木案上的声音，紧接着是一股陈年樟脑丸混合着廉价脂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陆府正厅偏房，午后闷热无风，窗外蝉鸣聒噪，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都震碎。邹婉站在桌前，指尖攥得发白，目光死死锁在那张宣纸上。纸面有些受潮，边缘微微卷曲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嫡姐出嫁的细软数目，而在最末尾的一行，用朱砂红笔重重圈出了一支簪子。
那是一支赤金点翠簪。
但在“赤金点翠”四个字旁边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，墨色已干，透着股阴冷的寒意。
“这字太小了。”陆母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好的荔枝，汁水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暗红色的织金缎面褙子上，她却浑然不觉，只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，“你视力不好，还是心不在焉？”
邹婉没有回答。她向前迈了半步，想要看清那行小字到底写了什么。那是陆廷玉给她的定情信物吗？还是陆家对她这个庶女出身的儿媳，早已预设好的下马威？
“夫人。”春桃在一旁急得跺脚，小声提醒道，“姑娘眼睛近日受了风寒，大夫说不能久视……”
“受风寒？”陆母轻笑一声，将那半颗荔枝扔进嘴里，嚼得咔嚓作响，“陆家娶的是正妻，不是瞎子。若是连自家嫁妆单子都认不全，日后怎么管家？”
她伸出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手指，将那张单子往桌子另一头推了推。动作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。单子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滑行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最终停在了离陆母手边不到一寸的地方，而离邹婉，却远了整整三尺。
邹婉看着那支被圈出来的赤金点翠簪。
按照规矩，嫡姐的嫁妆由长嫂或婆婆过目，确认无误后方可入库。但这支簪子，早在半年前就被陆廷玉私下送给了外室。如今出现在嫡姐的嫁妆单上，意味着这支簪子将被作为“陪嫁”送入陆府，名义上是嫡姐之物，实则是陆廷玉与外室苟且的铁证。更可怕的是，如果邹婉不提出异议，这就成了陆家的“家规”——新妇进门，必须接受丈夫纳妾的事实，甚至要容忍妾室使用正室的器物。
她想看清那行批注。
那行字写得极潦草，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，又像是某种恶毒的嘲讽。邹婉眯起眼睛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光线从窗棂缝隙漏进来，照在朱砂印泥上，红得刺眼，像血。
“跪着读。”陆母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根针，扎进了死寂的空气里。
邹婉浑身一僵。
“陆家规矩，长辈说话，晚辈需恭听。”陆母抬起眼皮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，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，“你站得太高，显得不敬。跪下来，才能看得清。”
春桃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夫人，这是折辱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陆母冷冷瞥了春桃一眼，“我何时说过不准看？只是让你看得更清楚些。邹氏，你是想抗命，还是想做个懂规矩的媳妇？”
邹婉垂下眼帘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，也是在测试她的顺从度。如果她站起来离开，就是“不孝”，是“疯癫”，陆母有无数种理由让她在陆府待不下去；如果她跪下，虽然屈辱，却能拿到单子上的证据。
她需要那行批注。
那是陆廷玉默许这一切的证据，也是陆母故意摆在她面前的羞辱。
邹婉深吸一口气，膝盖缓缓弯曲。
锦缎裙摆铺散在地面上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只即将被宰割的羔羊，却又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视线拉近了。
朱砂的红，墨迹的黑，还有纸张纤维的纹理，此刻都清晰可见。
那行小字是：*“此簪已赠赵氏，余者勿动。”*
赵氏。陆廷玉的外室。
邹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愤怒，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寒冷。原来如此。陆廷玉从未想过隐瞒，陆母也从未打算遮掩。她们早就串通好了，要用这支簪子，把她邹婉钉在“容让”的耻辱柱上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颤抖着伸向那行字。
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，陆母忽然伸出手，按住了单子的一角。
“别碰坏了。”陆母淡淡地说，“这可是你姐姐的嫁妆，弄脏了，你要赔。”
邹婉的手指停在半空中，距离那行字只有一寸。她能感觉到陆母指尖传来的温度，以及那股淡淡的脂粉香。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邹婉轻声说道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，“婉儿只是怕看不清，误读了意思。”
“哦？”陆母挑了挑眉，“那你倒是说说，你读出了什么？”
邹婉抬起头，直视着陆母的眼睛。
“婉儿读到的是，这支簪子，不属于姐姐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陆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她没想到邹婉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。
“放肆！”陆母厉声道，“这是陆家的事，轮不到你一个未过门的儿媳置喙！你若是不识抬举，明日成亲后，便去祠堂跪着反省！”
邹婉没有退缩。她依旧跪在那里，姿态卑微，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婉儿不敢置喙。”她缓缓收回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，“只是好奇，既然簪子已赠他人，为何还要列入嫁妆？莫非是陆家账目混乱，连嫁妆都能随意挪用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刀，精准地捅进了陆母的痛处。
陆府的账目亏空已久，这是陆廷玉的心病，也是陆母极力掩盖的秘密。邹婉竟然知道了？
陆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她猛地站起身，手中的帕子紧紧攥成一团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婉儿没什么意思。”邹婉低下头，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，“只是觉得，这支簪子放在这里，碍眼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阵闷雷滚过天际。
窗外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，乌云压顶，暴雨将至。
陆母盯着邹婉看了许久，忽然冷笑一声，松开了按着单子的手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她重新坐回太师椅，拿起桌上的茶盏，轻轻撇去浮沫，“既然你觉得碍眼，那就撕了吧。”
邹婉一愣。
“撕了它。”陆母命令道，“这支簪子，本就是多余的。撕了单子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邹婉看着那张单子。
如果撕了，她就失去了证据。但如果留着，陆母一定会想办法销毁它。
她伸出手，抓住了单子的边缘。
纸张很薄，很容易就能撕碎。但她没有立刻动手，而是看了一眼那行批注旁边的朱砂印泥。
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印记。
不是陆府的官印，也不是嫡母的私印。
那是一个陌生的姓氏印章，朱砂色泽鲜艳，像是刚刚盖上去不久。
邹婉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那个印章……她在哪里见过？
记忆深处，似乎有一段模糊的画面闪过。那是半年前，陆廷玉书房里的一份契约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陆母。
陆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，仿佛在等待她做出选择。
邹婉的手指用力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没有撕单子。
她将单子轻轻抚平，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，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。
“既然母亲说多余，那婉儿就替母亲收好。”她站起身，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立而麻木刺痛，但她站得很稳，“这支簪子，婉儿会妥善保管。毕竟，它是陆家的脸面。”
陆母眯起眼睛，看着邹婉的动作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保管好。”她说，“别让它变成了你的催命符。”
邹婉转身，走向门口。
春桃跟在身后，脸色苍白，低声问道：“姑娘，那单子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邹婉轻声说，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走出偏房的那一刻，第一滴雨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。
邹婉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母依旧坐在那里，手里剥着下一颗荔枝。阳光透过乌云的缝隙，斜斜地照进屋内，照亮了案桌上那支赤金点翠簪。
簪身上的点翠已经有些褪色，露出底下暗淡的金光。
而在邹婉包好的单子一角，那个陌生的红色私印，正对着天空，像是在无声地嘲笑。
那个印章的主人，是谁？
为什么会在陆家的嫁妆单上出现？
邹婉握紧了手中的单子，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，冰冷刺骨。
但她知道，这场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