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峥推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。
屋内没有开灯。
只有窗外陆家嘴的霓虹,透过脏污的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。
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廉价香烟混合的气息。
这是他在上海最后的避难所。
也是薛家那个庞大阴影下,唯一还能呼吸的缝隙。
他反手锁上门。
金属撞击的声音,沉闷而决绝。
像是某种仪式的终结。
薛峥走到那张斑驳的木桌前。
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信封。
那是黑西装男人留给他的最后一份“礼物”。
信封上没有字。
只有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。
印泥已经干涸,呈现出一种接近凝固血液的颜色。
薛峥伸出右手。
指尖微微颤抖。
那不是恐惧。
是肌肉记忆带来的后遗症。
多年来,他刻意压抑着手指对丝线的敏感度,导致神经末梢产生了幻痛。
此刻,这种幻痛格外清晰。
像是有无数根细针,在指腹上轻轻扎刺。
他拿起信封。
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契约复印件。
以及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几个潦草的字:
“真相是毒药。服下它,或者烧了它。”
薛峥的目光落在复印件上。
纸张很薄,透着岁月的黄渍。
抬头是《薛氏苏绣技艺转让协议》。
日期栏里,赫然签着两个名字。
甲方:叶振邦。
乙方:薛老爷子。
签署日期:1983年10月14日。
薛峥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1983年10月15日。
那是祖父去世的日子。
为什么会在去世前一天,签下这份将毕生技艺拱手让人的契约?
这不符合常理。
更不符合薛老爷子刚烈孤傲的性格。
除非……
这不是自愿的转让。
而是胁迫。
或者是……背叛。
薛峥的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。
字体工整,笔锋锐利。
但仔细看,会发现某些笔画极其怪异。
比如“绣”字的右边,多了一撇。
比如“金”字的中间,少了一点。
这些细微的差异,常人无法察觉。
但在薛家,这是只有嫡系传人才能读懂的“盲文”。
薛峥深吸一口气。
闭上眼。
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,父亲握着他的手,在沙盘上画下的图案。
“铮儿,记住。当文字说谎时,看它的影子。”
影子?
薛峥猛地睁开眼。
他抓起桌上的台灯。
调整角度。
让光线以极低的角度,斜射在纸面上。
光影拉长。
那些被刻意修改的笔画,在阴影中露出了原本的轮廓。
“绣”字的那一撇,原本是一个“刀”字旁。
“金”字的那一点缺失,原本藏着一个“血”字。
薛峥的心脏剧烈跳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,震得耳膜生疼。
他将视线移到落款处。
乙方的签名,看似是薛老爷子的狂草。
但在侧光的照射下,那字迹的起笔和收势,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。
不像是在书写。
更像是在描摹。
有人模仿了薛老爷子的笔迹。
或者说……
逼迫薛老爷子用非惯用手签字。
一个右臂瘫痪的人,如何能写出如此流畅的狂草?
答案只有一个。
这份契约,是伪造的。
或者,是被篡改的。
薛峥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如果契约是假的,那么当年薛家失去的核心技艺,就不是因为破产或意外。
而是被窃取了。
通过一份虚假的法律文件。
通过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。
而叶振邦,作为受益人,自然成为了新的霸主。
那么,真正的受害者是谁?
薛家。
还有……
陈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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