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的主道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,吸音极好,却吸不走许婉脚底那根金线崩断时发出的细微“嘶啦”声。
那是极轻的一声,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突然断裂。
许婉的脚步顿住了。不是停,是顿。如同奔流的河水撞上了暗礁,表面依旧平滑,底下却是翻江倒海的剧痛。她的右脚背传来一阵尖锐的抽搐,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。丝帕下的血肉早已溃烂,禁药浸透的鞋面紧紧箍住肿胀的脚踝,每走一步,都是将碎骨重新拼凑的酷刑。
但她没有倒。
她微微侧身,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,将重心完全移到了左脚。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玉带上,指尖却死死扣进掌心,用疼痛来压制神经末梢的疯狂尖叫。
前方十步之外,薛贵妃端坐在凤椅之上。
那只玉扳指在她指间缓缓转动,发出玉石碰撞的清脆声响。薛贵妃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许婉脸上,而是死死盯着那双朱红色的金丝凤头绣鞋。特别是那只刚刚崩断了一根金线的右鞋。
空气凝固了。
周围的丝竹之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,只剩下鞋底摩擦地毯的沙沙声,和许婉自己沉重的心跳。
赵昭仪坐在侧席,手中的团扇半掩着脸,眼神里满是戏谑。她等着,等着这位新晋贵人当众失仪,等着那双不合脚的鞋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只要许婉再迈错一步,或者发出一声痛呼,便是死罪。
李德全站在阴影里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他看着许婉,眼神复杂,既想上前搀扶,又不敢违逆贵妃的禁令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,都会被视为对皇权的挑衅。
许婉抬起头,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宫灯,精准地捕捉到了薛贵妃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神色。
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失望。
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羡慕。
那种眼神,许婉曾在太医院的卷宗里见过。那是医者面对绝症晚期患者时的神情,带着一种扭曲的、对痛苦极限的痴迷。
许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她想起了那枚发簪。
那是亡妹留下的遗物。昨夜,她在整理妆奁时,发现发簪的底座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——大雍皇室秘辛图腾。而今日,当她走进暖阁,看到薛贵妃手中把玩的那只玉扳指时,她认出了同样的纹路。
不,不仅仅是纹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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