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,像是某种压抑的警告。
陆婉仪坐在主位上,手里那枚羊脂玉扳指转得极慢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织金袍,颜色艳得有些刺眼,在这漫天大雪的背景下,像是一团即将燃尽却又不肯熄灭的火。
武昭宁跪在暖阁中央,膝盖下的金砖冷硬,透过层层厚实的宫装,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。
但她脊背挺得笔直,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半分。
托盘里放着那件“处理完毕”的东西。
不是完整的斗篷,也不是被拆解得干干净净的布料。
而是一块被重新缝合过的、形状怪异的残片。
那是《绣着暗纹的赤金斗篷》剩下的躯壳。
掌事姑姑刘嬷嬷站在陆婉仪身侧,眼神有些飘忽,不敢看武昭宁,也不敢看那块残布。
她的手心全是汗,死死攥着帕子,指节泛白。
她知道这件东西不对劲。
更准确地说,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东西。
按照陆婉仪之前的吩咐,武昭宁要么收下斗篷,从此背上僭越的罪名;要么拒绝,被视为不识抬举、心胸狭隘。
无论哪种,陆婉仪都能借机敲打武家,巩固自己的权势。
可现在,武昭宁交上来的,是一个谁也无法定义的“中间态”。
“武妹妹。”
陆婉仪的声音慵懒,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她微微前倾身子,目光落在那块残布上。
“你说是‘已处理完毕’,那朕……本宫倒要看看,你是如何处理的。”
武昭宁抬起头,神色平静如水。
“回娘娘的话,臣妾深知娘娘好意,恐这旧衣不合时宜,故而亲手裁去多余之处,只留护颈一截,以表对娘娘恩情的珍重。”
她的语调平缓,用词极其讲究礼制规范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,精准地钉在规则的缝隙里。
刘嬷嬷忍不住上前一步,声音僵硬:“武答应,这……这成何体统?这可是内务府送来的御赐之物,岂能随意剪裁?”
武昭宁没有看她,只是将头垂得更低。
“刘嬷嬷误会了。臣妾并未丢弃任何部分,只是将那些‘无用’且‘碍眼’的金线拆下,妥善收存。至于剩下的布料,因沾染了臣妾的私心,不便再呈给娘娘,便自行改制成了这般模样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“此举并非不敬,而是为了避嫌。毕竟,金线位于衣领,若再穿着入宫,难免让人联想到‘诅咒’之说。臣妾不敢冒犯天威,更不敢让娘娘受牵连。”
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承认了金线的问题,又表明自己是出于“避嫌”和“忠诚”,而非单纯的抗拒或破坏。
更重要的是,她把“销毁”变成了“改制”。
如果陆婉仪此刻发怒,指责她毁坏御赐之物,那就等于坐实了她之前故意设局陷害的事实——因为只有心怀鬼胎的人,才会如此敏感地对待一根金线,并将其视为死罪。
陆婉仪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。
她放下手中的扳指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哒。哒。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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