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沉得像泼翻的墨汁，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暖阁里的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，没有一丝风，只有铜盆里残香燃尽后留下的淡淡焦味。
余晚跪坐在绣墩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张拉满却不敢松弦的弓。
她的面前，是那件名为“半匹苏绣嫁衣”的半成品。
前几章里，领口的残样已补全，肩部的骨架也已撑起，云纹的主体更是填得满满当当，流光溢彩。
而此刻，针尖落下的位置，是裙摆最繁复处——百褶层层叠叠，金线交织如网。
这是整件嫁衣最难下针的地方，稍有不慎，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许氏坐在紫檀太师椅上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，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穿着暗红色的绸缎马面裙，脸色晦暗不明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余晚的手指。
翠儿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茶盏，眼神飘忽，时不时瞟向余晚的手腕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。
“二嫂，这雨眼看就要下来了。”翠儿忽然开口，声音尖细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，“主母说了，若是赶不及，这嫁衣若是出了岔子，可是要连累您受罚的。”
余晚手中的动作未停，针脚依旧细密均匀。
她没有抬头，只是低声回应：“多谢翠儿姐姐提醒，奴婢自会尽心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听不出半分慌乱。
许氏冷哼一声，将核桃往桌案上一拍：“尽心？我看你是心不在焉。方才那‘流云’之说，倒是说得轻巧，如今这裙摆上的金线，你若再敢用那些花哨的技法，休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余晚指尖微颤，随即稳住。
她知道，许氏不是在挑剔针法，而是在试探。
试探她是否私藏了娘家带来的贵重金线，更试探她是否有异心。
今日特意挑了这最难补的“流云金丝”部分，便是为了让她出错。
一旦出错，便是技艺不精，便是对许家的不敬。
届时，不仅嫁衣完不成，她这个陪嫁丫头，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。
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，紧接着，雷声轰然炸响。
屋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，光影瞬间扭曲，将许氏的影子拉得细长而狰狞。
余晚借着这一瞬的光影变化，手腕翻转，针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刺入丝绸。
这是一种罕见的暗针法。
在光线昏暗时，这种针法能让金线隐藏在织物的纹理之下，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光泽。
既省去了繁琐的铺陈，又让金线显得更加深邃内敛，仿佛是从布料里长出来的一般。
但这也意味着，一旦手抖，金线就会断裂，或者留下明显的针脚瑕疵。
许氏眯起眼睛，目光紧紧锁住那一闪而逝的金光。
她看到了余晚手指上的血珠。
那是刚才被金线割破的伤口，鲜血染红了丝绸，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，触目惊心。
“你的手怎么了？”许氏突然问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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