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元殿外的风，来得毫无预兆。
前一瞬还只是乌云压顶，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下一秒，狂风如兽，撕裂了秋雨前的宁静，卷着豆大的雨点，狠狠砸在青石御阶上。
柳婉正欲转身离去，那件名为“云鹤衔枝”的蜀锦披风，却在此刻成了最致命的累赘。
这披风是太后亲手所赐，内衬金线绣制，针脚细密如网。
第二章时，太后指尖划过她的衣领，将那些原本松软的针脚，硬生生嵌入了皮肉。
此刻，狂风鼓荡，厚重的蜀锦被吹得猎猎作响，仿佛一面张牙舞爪的旗。
柳婉身形微晃，不得不稳住重心。
她微微低头，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不能退。
退了，便是心虚。
不能动。
动了，便是慌乱。
只能站在这里，任由风吹，任由看。
祁贵妃站在丹陛之上，正红织金翟鸟袍在风中翻飞。
她手中的玉如意轻轻敲击掌心，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柳婉。
就在刚才，柳婉走出大殿的那一刻，祁贵妃曾下意识伸手，想要触碰那被风吹起的披风一角。
她的指尖，停留了一秒。
那一秒里，她摸到的不是丝绸的柔软，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坚硬的异物感。
那是金线穿过粗布后，留下的结扣。
也是暗纹的起点。
祁贵妃的眼底闪过一丝惊疑。
难道，真有东西？
她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柳妹妹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雨声，落在每个人的耳中。
“这天色骤变，姐姐好心提醒你，小心着凉。”
这话听着关切，实则是在试探。
若是柳婉此时整理衣襟，试图遮掩，便坐实了心中有鬼。
若是柳婉不动，那被风吹开的内衬，便会暴露无遗。
柳婉心中冷笑。
祁贵妃这是在逼她自投罗网。
但她没有理会祁贵妃的目光，而是顺势抬起手，不是为了整理衣领，而是为了扶正被风吹歪的伞柄。
这个动作极其自然，甚至带着几分柔弱无助的美感。
然而，正是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，让那件沉重的披风，彻底失去了平衡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更猛烈的罡风刮过。
蜀锦披风的右肩，猛地滑落半寸。
内衬的那一角，完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凝固。
所有目光，都集中在了那一小块露出的内衬上。
那里，并非普通的素白丝绸。
而在风雨的冲刷下，原本隐没在金线下的暗纹，竟隐隐透出了一丝诡异的色泽。
那不是普通的刺绣。
那是一朵云鹤，衔着一枝枯梅。
云鹤展翅，梅枝横斜。
构图奇异，笔触凌厉。
王御史站在百官之首，本就生性迂腐严谨，最重礼制。
他眯起眼睛，仔细辨认着那若隐若现的纹路。
作为御史台的台柱，他的职责就是挑错，就是寻找弹劾的理由。
此刻，他看到了什么？
他看到的，不仅仅是纹路。
他看到的是僭越。
在大明宫的规制中，只有皇室成员才能使用“云鹤衔枝”这种图案。
臣子，尤其是外戚，严禁使用。
这是死罪。
王御史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
他感受到了机会。
一个足以扳倒柳家，甚至能让祁贵妃上位的机会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官帽，大步走上前。
他的靴底踩在湿滑的石阶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柳婉的心尖上。
柳婉低着头，看着雨水顺着伞骨滴落，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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