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，乾清宫暖阁。
铜漏滴答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，像是一把钝刀，一下下割在孟知微的心口。
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面前那张紫檀御案后，嘉靖皇帝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那本《严世蕃密账第三册》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却照不进这满室压抑的肃杀。
孟知微低着头，视线死死盯着御案边缘那一抹刺眼的朱红。
那是“特旨禁书印”。
此刻，它正端端正正地盖在原本缺失的那一页上。
不，准确地说，是盖在他刚刚补上去的那张纸上。
纸张纹理与周边略有差异，墨色新旧不一，但在禁书印的重压下，这些瑕疵被强行掩盖在了鲜红的印泥之下。
就像一道伤疤，被一层华丽的锦缎遮盖。
“孟爱卿。”
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带着几分慵懒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朕听闻，这账册缺页之处，竟是你亲手修补的？”
孟知微心头一紧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。
“回陛下，”孟知微轻声说道，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天气，“臣查抄严党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发现此页缺失时，心中惶恐万分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抬起眼帘，目光恭敬而谨慎。
“臣思虑再三，若直接呈报残缺，恐被视为查抄不力，甚至欺君之罪。”
“故而，臣冒险寻来同款官纸，依前文语境及旁证，推演复原了此页内容。”
“并非伪造，而是……还原真相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他说得很轻，却掷地有声。
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哒，哒，哒。
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孟知微的神经上。
“还原？”
皇帝冷笑一声，拿起那本账册，翻到那一页。
指尖抚过那枚青田石印留下的粗糙边缘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严世蕃贪墨国库，账目混乱不堪。你凭什么认为，你能还原出他当初是怎么做的？”
“而且，这上面还有谢允盖下的‘禁书印’。”
“按照祖制，凡盖禁书印者，皆为机密，不得窥探，更不得修补。”
“孟爱卿，你这是在挑战朕的权威，还是在嘲笑朕的耳目失灵？”
孟知微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，甜腻中夹杂着一丝腐朽的气息。
他没有辩解自己的清白，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任何关于清白的辩解都是苍白的。
他要证明的，不是他的诚实，而是这个“禁书印”背后的荒谬。
“陛下，”孟知微缓缓抬起头，目光清澈，“臣之所以敢冒死修补，是因为臣发现，这枚禁书印，盖错了地方。”
皇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。
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，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远去了。
“哦？”
皇帝眯起眼睛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展开说说。”
孟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。
这是他昨夜熬通宵，用赵三偷偷藏起的那枚备用关防小印，配合王掌柜提供的劣质纸张边角料，精心制作的一份“对比图”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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