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是一层厚重的灰,把整个上海都裹了进去。
林深坐在客厅那张昂贵的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上,身体陷在柔软的皮革里,却觉得骨头缝里透着一股冷意。
酒精的后劲正在上来,太阳穴突突直跳,像是有人拿着钝器在里面一下下地凿。
他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。
金属表面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滑腻,边缘的齿痕硌着他的指腹,带来一种尖锐而真实的痛感。
这是苏青给他的备用钥匙,也是他们之间那道“契约室友”防线的唯一缺口。
第一章里,它被他紧紧攥在汗湿的手心里,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;第二章,它悬在锁孔前,进退维谷;第三章,它狼狈地掉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;第四章,他像个懦夫一样把它扔进了抽屉深处,不敢面对里面的黑暗。
而现在,第五章。
它回到了他的手里。
不是苏青捡起来握在手心,而是他从抽屉里摸出来的。
这一格的变化,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声音,却重得像是一场无声的溃败。
他没有试图去开书房的门。
甚至没有站起来走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。
他只是坐着,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,感受着那把钥匙从冰凉的金属逐渐变得温热,最后烫得他掌心发红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不会来的解释,或者等一个能让他彻底死心的答案。
书架上的那本书,究竟意味着什么?
苏青转身时的那一声叹息,又是在为谁而发?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又熄灭了。
那是海外分部的入职确认邮件再次提醒他:明天早上八点,航班起飞。
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几个小时。
也是他留在这座城市,留给这段关系的最后几个小时。
林深低下头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柄上那一圈细微的划痕。
那是三年前,苏青第一次搬进来时,不小心磕碰留下的。
那时候他们还是陌生人,客气,疏离,保持着最安全的社交距离。
直到那个暴雨夜,他喝醉了,她扶住了他。
然后就是那张纸条。
「2018」。
数字背后藏着的秘密,像是一个幽灵,在这间公寓里徘徊了三年。
林深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苏青穿着丝质睡袍的样子。
头发半干,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她总是这样,用理智筑起高墙,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。
他想起今晚酒局上的那些话,想起同事们调侃他终于要离开这个困住他的城市。
他们不知道,他不是被迫离开,他是被赶走的。
被一个连真心都不敢承认的女人。
被一段连名分都没有的关系。
林深苦笑了一声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醉意。
「我就这么不堪吗?」
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问了一句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雨声,淅淅沥沥,永无止境。
他站起身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书桌前。
桌上放着一杯温水,是苏青刚才倒的。
水面平静,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,也映出他疲惫而颓丧的脸。
他拿起水杯,并没有喝,只是握着杯壁,感受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。
这就是他们的关系。
温暖,却随时可能冷却。
克制,却暗流涌动。
林深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了书架上。
那里有一格是空的。
原本应该放着一本《百年孤独》的位置,现在空空如也。
但他知道,那本旧书不在那里。
它在那扇门后。
在苏青的视线所及之处。
或者说,在她故意留给他看的地方。
如果是恶作剧,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来?
如果是遗忘,为什么偏偏选在他即将离开的前夜?
林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雨气和苏青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。
清冷,干净,让人清醒。
也让人绝望。
他走到卧室门前,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。
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。
只要拧开这扇门,他就能看见她。
就能问她,那本书是怎么回事。
就能问她自己,到底有没有爱过他。
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迟迟没有落下。
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没了他所有的勇气。
他怕看到的是一张冷漠的脸。
怕听到那句「我们只是室友」。
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尊严,在这一刻碎得一塌糊涂。
于是,他收回了手。
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,选择了退缩。
选择做那个体面的、懂分寸的、不会给人添麻烦的林深。
「真是可笑。」
他低声自嘲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就在这时,门内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书页翻动的声音。
又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。
林深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没有了。
一切归于寂静。
只有雨声,还在敲打着玻璃窗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嘲笑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久到腿脚麻木,久到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再次袭来。
最终,他还是转过身,走回了客厅。
他坐回沙发,把那把黄铜钥匙轻轻放在了茶几上。
「叮」的一声脆响。
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那是金属与大理石桌面碰撞的声音。
也是他放弃窥探资格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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