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酒是波尔多左岸的列级庄。
年份不错,但洒在纯白地毯上,只像一块溃烂的伤口。
林管家站在原地,手里还端着那个空了的银托盘。
他的嘴角挂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笑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裴师傅,”他说,“武总说,这花瓶太晦气。”
“晦气的是人,不是物。”
裴砚没有抬头。
他的右手稳如磐石。
左手捏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,笔尖蘸着调好的金胶漆。
那是大漆混合了桐油,再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阴干。
粘稠,拉丝,带着一种类似血液的暗红光泽。
花瓶已经粘合完毕。
所有的碎片都回到了原位。
断口处被大漆填补,现在是一层湿润的黑色线条。
这些线条纵横交错,像是一张网。
也像是一张脸。
武承志站在三步之外。
他手指上的家族印章戒指,正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大理石台面。
笃。笃。笃。
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后厨里,每一声都像砸在鼓面上。
“我让你把东西扔了。”
武承志的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今晚是苏家和武家联姻的大日子。这种带着‘污点’的东西,摆出来就是打我的脸。”
裴砚的手没有停。
笔尖沿着那道最粗的裂痕游走。
金粉撒上去的瞬间,黑色的漆面泛起金色的流光。
“这是金缮。”
裴砚说。
“金缮不掩盖破碎。它承认破碎。然后,用黄金去修复它。”
“谁听你讲这些破铜烂铁的理论?”
武承志皱眉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在地毯渗出的红酒渍上,发出轻微的黏腻声。
“苏婉,你让他停下。”
苏婉站在阴影里。
她穿着那件为了订婚特意定制的白色礼服。
裙摆上沾了一点灰尘。
那是刚才混乱中留下的痕迹。
她看着裴砚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瘦削,脊背挺直,像一根绷断了的琴弦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清醒。
她知道武承志在怕什么。
怕的不是花瓶碎了。
怕的是花瓶底下的印记。
怕的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。
怕的是裴砚手里的文件。
“武总,”陈老板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。
他是酒店经理,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,额头上却有细密的汗珠。
“宴会厅那边……宾客们都在等敬酒环节。苏小姐和武先生该出去了。”
“出去?”
武承志冷笑。
“没修好之前,谁也不许动。”
他盯着裴砚手中的花瓶。
那只花瓶此刻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。
黑色的漆线变成了金色的脉络。
原本丑陋的裂痕,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而高贵的光芒。
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容器。
它变成了一件艺术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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