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外滩的风带着潮湿的咸味,穿透地下三层工作室厚重的隔音门缝。
关修坐在操作台前,面前是一盏高色温的LED工作灯。
灯光冷白,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,无情地剥离掉翡翠镯最后一点暧昧的光泽。
断裂的翡翠镯躺在天鹅绒垫上。
金缮的最后一步,是抛光。
不是打磨裂纹,而是打磨“完美”的假象。
关修手里拿着一块鹿皮,蘸取极细的钻石粉膏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寸金线的走向都要经过指尖的反复确认。
三十七度角。
这是金箔与翡翠切面结合最稳固的角度。
也是视觉上最隐蔽的角度。
“关哥,赵总来了。”
老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关修的眼睛,手指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铁钥匙。
关修没有停手。
鹿皮在镯身上画着圈。
沙沙声,像是蚕吃桑叶,又像是某种昆虫在啃噬骨头。
“让他等。”
关修说。
声音低沉,平稳。
像玉石在砂纸上摩擦出的余音。
老陈咽了口唾沫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退到了阴影里。
十分钟后,金属门被推开。
赵总走了进来。
这位商会会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剪裁合体,却掩盖不住那股子焦躁的气息。
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急促的哒哒声。
“关师傅,时间不多了。”
赵总站在三步之外,并没有靠近操作台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,眼神复杂。
有贪婪,有恐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。
“钟小姐那边催得紧。她说,如果天亮前看不到成品,这笔佣金……”
“佣金不是问题。”
关修打断了他。
他放下鹿皮,拿起一把镊子,夹起一片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箔。
“问题是,这只镯子,能不能经得住检验。”
赵总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关修抬起头,眼神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赵总袖口上那块紫红色的污渍,是什么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老陈倒吸一口凉气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赵总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下意识地捂住左手的袖口,那里确实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暗红色痕迹。
就在昨晚宴会厅摔镯的时候,这块污渍就在那里。
当时被黑色的西装面料遮住,没人注意。
现在,在工作灯惨白的照射下,那抹紫色显得格外刺眼。
那不是红酒。
红酒是深红,带点棕调。
而这块污渍,是一种鲜艳的、近乎妖异的紫红。
那是松香树脂混合了特定矿物颜料后,才会呈现的颜色。
这种颜料,只有一种用途。
人为制造裂痕时,用来填补细微切口,使其在自然光下看起来像是天然生成的冰裂纹。
关修知道这个秘密。
因为他在师父留下的笔记里见过。
那个缩写S.M.,不仅仅是母亲的名字。
更是“Smalt”(钴蓝釉料)和“Mosaic”(马赛克工艺)的首字母。
钟曼的母亲,生前是一位顶级的珐琅彩修复师。
她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件作品,就是用这种特殊颜料伪造过一道裂痕。
为了掩盖什么?
为了嫁祸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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