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耳膜鼓胀。
地下二层的档案室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某种大型野兽的呼吸。
崔默站在死角储物柜旁，指尖夹着一根极细的蚕丝线。
他的面前铺着那份“残破的并购合同原件”。
此刻，它不再是一堆碎片，而是一张被重新梳理脉络的纸。
金缮的漆线已经干透，勾勒出裂痕的走向。
但真正的证据链，还差最后一环。
陆廷销毁的不只是免责条款，还有与之配套的财务底稿。
那些底稿的存在，才能证明陆廷并非单纯地“掩盖风险”，而是主动参与造假。
陈芳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她的指节泛白，呼吸急促。
“崔默，别查了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“我已经把访客记录复制出来了。上面显示，停电前一小时，只有陆廷的工牌刷开了档案室的门禁。”
崔默没有回头，手中的镊子稳稳地夹起一片比蝉翼还薄的纸屑。
那是从合同夹层剥离出的、带有特殊水印的衬纸。
“陈姐，我要的不是他来过。”
崔默的声音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
“我要知道他抽走了哪一箱文件。”
陈芳咬了咬嘴唇，眼神闪烁。
“你疯了？这是违规操作。如果你现在去调取销毁日志的详细分类……”
“如果我不这么做，明天上午的签约就会流产。”
崔默停下动作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威胁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陆廷会赢。他会用‘证据不足’驳回我的复原申请，然后以违反保密协议为由开除我。而你，陈姐，你会因为持有敏感文件的复印件，成为第一个被清理的对象。”
陈芳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手中的牛皮纸袋滑落了一半。
“我只是想保住工作……”
“保住工作的唯一方式，是让他无法动你。”
崔默重新低下头，将蚕丝线穿过针孔。
他的手指稳定得可怕，没有任何颤抖。
古法修复讲究“心手合一”。
在高压之下，人的本能是逃避或对抗，但他的本能是缝合。
他将那片衬纸对准合同背面的压痕。
位置偏差不能超过半毫米。
一旦错位，墨迹的逆向推导就会失效，整份合同将再次变成一堆废纸。
窗外雷声滚滚，闪电撕裂夜空，照亮了档案室惨白的灯光。
陈芳看着那个背影，突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她意识到，崔默不是在修复一张纸。
他是在用这张纸，编织一张网。
而她是网上的另一只飞虫。
“陆廷掌握着律所的内部调查权。”
陈芳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如果他发现你在私自备份罪证……”
“他知道我在修复合同。”
崔默淡淡地说，“但他不知道我在追踪销毁日志。这就是信息差。”
他轻轻吹去纸面上的微尘。
“恐惧源于未知。陈姐，你手里有副本，我有线索。我们现在的处境是一样的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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