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分。
VIP修复室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陈年的琥珀。
阮清没有看彭远山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也没有理会赵曼妮颤抖的呼吸。他的目光只落在工作台上那块名为“断龙纹青玉璧”的残片上。
此刻,它不再是一堆被判定为垃圾的碎片,也不再是第四章强光下显露出狰狞内裂的半成品。
它静默着,像一头沉睡的兽,等待着最后的唤醒。
阮清从工具盘中拈起一支狼毫笔。笔锋极细,只有发丝的一半粗细。
他蘸取了调好的金胶。
那是用生漆混合了极细的金粉,粘稠度必须精准到毫厘。太稀,挂不住;太稠,流不开。
这是古法金缮的最后一步——描金。
也是决定这块玉璧是成为无价之宝,还是继续作为废料被丢弃的关键一笔。
“阮清,你最好祈祷你的手艺能配得上你的狂妄。”
彭远山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。那两枚翡翠扳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在倒计时。
他身后的老陈擦了一把额头的汗,小声劝道:“小阮啊,时间不多了。要是搞不定,咱们还是按原计划,把它当成瑕疵品处理吧。赵小姐那边……我们也好交代。”
赵曼妮咬紧了嘴唇,眼眶通红,却一言不发。她看着那块玉,眼神复杂。她知道这道裂痕意味着什么,也知道彭远山想要什么。但她更知道,如果今晚失败,赵家最后一点尊严也会随着这块玉一起碎掉。
阮清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微微俯身,鼻尖距离玉面不到五厘米。
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松香味,那是生漆特有的气息,带着一种令人清醒的苦涩。
笔尖落下。
第一笔,沿着那条贯穿玉璧中心的暗红色内裂起始处点下。
金线极细,几乎看不见,但在冷光灯的照射下,泛起一抹幽微的光泽。
这不是修补。
这是缝合。
是将破碎的灵魂重新连接在一起的脉络。
彭远山冷笑一声:“装神弄鬼。这种程度的裂纹,内部应力已经失衡。就算你用金子填满,也掩盖不了它本质上的脆弱。这根本不是什么‘断龙纹’,这就是块废石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工作台角落那套被扣押的工具。
那是阮清师父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三年前,彭远山以“存在安全隐患”为由,强行收缴了这些工具。理由是阮清的技艺缺乏官方认证,属于江湖骗术。
如今,阮清只能用这套简陋的自制工具,完成这项被视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笔尖游走。
金线顺着裂纹的走势蜿蜒前行。
阮清的手很稳。
稳得可怕。
没有人看到,他的左手拇指正死死抵住右手手腕的内侧动脉。
他在控制自己的心跳。
每一次心跳,都会通过血液传导至指尖,造成微小的震颤。
对于普通工匠来说,这点震颤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对于微米级的金缮描边而言,这是致命的干扰。
他在用身体的痛感,换取手的绝对静止。
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,滴在工作台的绒布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你看,”彭远山凑近了一些,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,“连手都在抖。年轻人,有些东西不是靠蛮力就能改变的。鉴定师的权威,建立在科学和标准之上,而不是你这种玄之又玄的‘手感’。”
阮清依旧沉默。
他的眼神空洞而专注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。
只有手中的笔,和眼前的玉。
金线逐渐拉长。
原本狰狞的裂缝,在金粉的覆盖下,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。
那不是掩盖,而是承认。
承认残缺,然后超越残缺。
就像人活着,不是为了完美,而是为了在破碎后依然能站立。
两点三十分。
突然。
啪。
一声轻响。
整个修复室的灯光瞬间熄灭。
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“怎么回事?”老陈惊呼出声。
“备用电源呢?”彭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。
“故障……备用电源启动失败!”老陈摸索着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光束在黑暗中晃动,“可能是线路老化,或者是有人动了手脚……”
“谁?!”彭远山厉声喝道。
黑暗中,没人说话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嗡嗡声,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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