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轩的石榴树下,蝉鸣声嘶力竭,像是要把这盛夏最后的力气都喊尽。
尹昭端坐在石凳上,膝头铺着素净的丝帕,双手交叠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并未看那株开得正艳的石榴花,目光低垂,落在自己袖口那一圈精致的缠枝莲纹上。
那里,有一处极细微的线头松脱了。
这是邹贵妃指尖留下的痕迹。
昨日在未央宫,那只涂着丹蔻的手看似无意地划过她的手背,实则指甲深深掐入皮肉,留下一道看不见的血痕。
如今,这道伤痕虽已结痂,却在每一次呼吸间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昨日那场无声的厮杀。
“娘娘,沈贵人那边的消息……”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颤抖,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凝滞的尘埃。
尹昭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抬起眼,看向春桃身后阴影处的那尊太湖石。
石缝间,一只蜘蛛正在织网,蛛丝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
李嬷嬷的人,就在那里。
或者说,整个听雨轩,此刻都在那双尖细的眼睛监视之下。
“说。”尹昭轻声开口,语调平稳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春桃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:“沈贵人托人传话,说婉贵妃当年所用的香粉,与宫中废弃的祭品同源。而那半匹残云锦……正是用这种香粉熏染过的旧物。”
尹昭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同源?
原来如此。
邹贵妃赏赐的并非普通的旧锦,而是沾染过婉贵妃气息的“秽物”。
这是一步毒棋。
若她欣然接受,便是承认自己与婉贵妃有私交,甚至可能暗示她知晓内情;若她拒收或表现出厌恶,便是驳了邹贵妃的面子,更是挑战后宫的尊卑秩序。
更可怕的是,这半匹锦缎,如今成了连接婉贵妃之死的线索。
“沈贵人还说了什么?”尹昭问。
春桃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她说,沈家不敢深查。毕竟,当年婉贵妃之事,牵涉甚广,连皇后都曾出面安抚过太后。”
皇后?
尹昭心中冷笑。
看来,这后宫的水,比她想象的还要浑。
邹贵妃此举,不仅是在敲打她,更是在试探太后的底线,以及皇后阵营的态度。
而沈贵人,显然选择了明哲保身。
“知道了。”尹昭淡淡应道,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,“替本宫谢过沈贵人挂念。”
春桃眼中闪过一丝焦急:“娘娘,这消息不能就这么算了。若是让旁人知道我们私下打听婉贵妃之事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尹昭打断了她,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,“恐怕被扣上一个‘妄议前朝’的罪名?”
春桃噤声,脸色煞白。
尹昭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动作优雅从容,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生死攸关的秘密,而是今日的午膳。
“春桃,去把那盆茉莉花搬进来。”
“娘娘?”春桃一愣。
“茉莉花香太浓,容易招蜂引蝶。”尹昭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棂,微风拂过,带来一阵清凉,“李公公喜欢闻这个味道,不是吗?”
春桃恍然大悟,连忙照做。
她知道,主子这是在向外界传递信号:听雨轩一切如常,并无异常。
然而,尹昭心里清楚,这只是缓兵之计。
李嬷嬷不会轻易放过她。
果然,没过半个时辰,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沉重,缓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。
“答应娘娘,老奴奉太后懿旨,特来送些安神汤。”
李嬷嬷的声音尖细刺耳,透过门缝钻入耳中,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。
尹昭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珠钗,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完美无缺,温婉顺从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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