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午后，蝉鸣如沸，却盖不住偏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，斑驳地洒在那匹被重新展开的蜀锦上。
那匹锦缎依旧流光溢彩，金线在光线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。
但在白婉眼中，那光芒背后，是足以将她满门抄斩的深渊。
她跪在冰冷的青砖上，指尖轻轻搭在锦缎边缘。
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，像是织物呼吸时的停顿。
赵德全站在一旁，手里捏着帕子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不敢看白婉的眼睛，只敢盯着地面那道裂缝。
「尚仪局女官白氏，」褚贵妃慵懒的声音响起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，「皇上让你当场验明正身。」
白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习惯性地停顿了半秒。
像是在计算针脚的密度，又像是在衡量这句话里的杀机。
「臣妾遵旨。」
她的声音轻柔，却异常冷静。
起身时，她没有去拿工具，而是直接伸出手。
指尖划过锦面，粗糙与光滑交替的瞬间，她眉头微蹙。
硫磺的气味再次弥漫开来，刺鼻，酸涩，掩盖了原本应有的草木清香。
这是内务府为了固色，违规使用的染料残留。
也是赵德全想要栽赃给她的第一个借口——说是她私换染料，导致色泽不均，暗藏僭越之纹。
但白婉知道，这只是表象。
真正的杀招，藏在那些看不见的经纬之间。
柳嬷嬷站在褚贵妃身后，手中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白婉的手上，生怕她做出什么逾矩的动作。
「娘娘，这蜀锦乃是大周贡品，岂容一个小小女官随意触碰？」柳嬷嬷尖声说道，语气中满是刻薄，「若是弄坏了，谁赔得起？」
褚贵妃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「本宫让她碰，是她修来的福分。」
白婉充耳不闻。
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传来的触感上。
第一格暗纹，就在袖口内侧。
那是只有内务府高层和特定匠人才知道的违规织法。
第一章里，它出现在贡品边缘；第二章被她指尖触碰确认；第三章她用银针挑开表层伪装；第四章逆向拆解出一半图案；第五章拼凑出完整的违制图样。
而现在，第六章，它正在转化为呈堂证供的关键物证。
白婉的手指微微用力，将那一小块布料向内折叠。
光线在经纬间折射的角度发生了改变。
原本看似吉祥的云纹，在这一折之下，竟隐隐显露出另一种形状。
那是一种扭曲的、带有攻击性的线条。
像是一把藏在锦绣之下的刀锋。
「你看清楚了？」赵德全忍不住插话，声音尖细，带着一丝颤抖，「这……这只是普通的云纹变异罢了。」
白婉抬起头，看向赵德全。
她的眼神平静如水，却让赵德全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「赵公公，」白婉轻声说道，「这云纹的走向，不符合大周织造局的规制。规制规定，云脚必须圆润，不得有棱角。」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赵德全惨白的脸。
「除非，织造之人，心怀怨怼。」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褚贵妃把玩玉扳指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僵在了脸上。
「心怀怨怼？」褚贵妃重复了一遍，语气中多了几分玩味，「白尚仪倒是会说话。不过，本宫倒要看看，你如何证明这‘怨怼’从何而来。」
白婉没有辩解。
她知道，现在不是辩解的时候。
她要做的，是引出那个更深层的秘密。
她的目光越过赵德全，落在了殿角阴影里的一位老妇人身上。
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，姓王，人称王嬷嬷。
今日皇后并未到场，但王嬷嬷作为代表，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。
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，面容平静，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此刻，王嬷嬷正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。
动作很慢，很仔细。
白婉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袖口内侧。
那里绣着一个极小的徽记。
乍一看，只是普通的缠枝莲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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