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午后，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皮肉都烤出油来。
偏殿外的回廊上，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白婉跪在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根宁折不弯的竹签。
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，滴在衣领处，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她微微垂眸，视线落在案几旁那匹尚未完全卷起的蜀锦上。
那匹蜀锦依旧光鲜亮丽，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。
但在白婉眼中，那不仅仅是织物。
那是六章以来，层层剥茧后露出的、带着剧毒的獠牙。
“僭越暗纹”。
这个只有内务府高层和特定匠人知道的违规织法，此刻正静静地潜伏在锦缎的边缘。
第一章时，它只是贡品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褶皱。
第二章，被白婉指尖触碰确认了经纬的异常。
第三章，她用银针挑开了表层的伪装。
第四章，她逆向拆解出一半图案，拼凑出违制的轮廓。
第五章，完整的图样在她脑海中成型，如同一张网。
而今天，第六章，这枚关键的物证，终于从“呈堂证供”的状态，变成了悬在褚贵妃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赵德全站在侧后方，手里捧着那个装着竹签的紫檀木盒。
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眼神飘忽不定，不敢与白婉对视。
他私吞贡银的事还没完，现在又牵扯出朝堂机密，这颗棋子，他必须死死攥在手里。
柳嬷嬷则像只护食的母狼，挡在案几前，尖着嗓子说道：“娘娘，这妖女胡言乱语，分明是想离间宫闱，惑乱圣听！请娘娘即刻下令，杖毙此女，以正宫规！”
褚贵妃坐在高座上，素雅的宫装衬得她面色苍白。
她手中的玉扳指已经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刚才在白婉说出“贿赂宰相”四个字时，她以为抓住了白婉的把柄。
但现在，白婉那句“实为……”，以及随后展示的竹签内容，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，剖开了她精心维持的表象。
那行字——“款已付，事可平。勿忘三年之约。”
日期恰好是三个月前，她生父忌日的那笔巨额支出。
这笔钱，流向哪里？
褚贵妃的心跳如擂鼓。
如果这笔钱是用来封口科举舞弊案，那是欺君之罪。
但如果这笔钱，是她娘家为了填补亏空，通过内务府洗白的脏款呢？
她不懂织造，全靠赵德全汇报。
赵德全告诉她，蜀锦上的瑕疵是工匠失误。
但现在看来，那些“瑕疵”，是内务府故意留下的标记。
用来传递秘密信息的标记。
而白婉，竟然能读懂这些标记。
更可怕的是，白婉似乎知道这笔钱的真正去向。
“白婉。”
褚贵妃的声音有些颤抖，她努力维持着威严，但嘴角的肌肉却在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“你究竟想说什么？”
白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一种计算过密度的冷静。
先停顿半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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